他揮了揮手。
他揮了揮手。
“殺。”
金兵沖上來了。
刀鋒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要把空氣劈成兩半。
方杰迎上去,一刀劈開最先沖過來的那把刀,火星子濺起來,燙在臉上,滋滋地響。
他的刀不停,第二刀砍向那人的脖子,那人躲開了,刀鋒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削掉一塊皮,血噴出來,熱乎乎的,濺在方杰臉上。
他沒有擦,只是繼續(xù)砍,一刀,兩刀,三刀。
他只有一只手,可他的刀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狠。
他的刀砍進一個人的肩膀,骨頭斷裂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劈柴。
他拔出來,血跟著噴出來,噴了他一臉,咸腥的味道鉆進嘴里。
他沒有吐,只是轉向下一個。
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
有人被砍斷了腿,跪在地上,還在揮刀。
有人被刺穿了肚子,腸子流出來,用手塞回去,繼續(xù)砍。
有人被砍掉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撿起刀,用牙咬著刀背,撲上去,抱住一個金兵的腿,咬住他的腳踝。
金兵慘叫,刀砍在他的背上,一刀,兩刀,三刀,他不動了,可他的嘴還咬著,牙齒嵌進肉里,拔不出來。
方杰殺紅了眼。
他的刀卷了刃,搶了一把金兵的刀繼續(xù)砍。
他的身上全是傷,肩膀上的傷口裂開了,血把整條胳膊都染紅了,順著手指往下淌,刀柄滑得握不住。
他用衣服纏住手,把刀綁在掌心,繼續(xù)砍。
他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一百二十,一百,八十,五十……
“方將軍!快走!兄弟們頂不住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沖到他身邊,聲音嘶啞,臉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是誰。
方杰沒有動。
“你走。俺斷后。”
“將軍!”
“走!告訴陛下,中計了。讓陛下小心,金兵有埋伏!”
他一刀砍翻沖上來的金兵,血噴在他臉上,他連眼睛都沒眨。
“走!”
那人跪下了,膝蓋磕在血泊里,濺起一朵暗紅色的水花。
他磕了一個頭,站起來,轉身跑了。
他的腿在抖,可他沒有停。
方杰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笑了。
他轉過身,面對那些涌上來的金兵。
他只剩三十個人了。
三十個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站都站不穩(wěn)的人。
他們站在方杰身邊,握著刀,看著那些數(shù)不清的敵人。
方杰舉起刀,刀鋒上的血在火光中閃著暗紅的光。
“梁山的人,跟我沖!”
三十個人,跟著他沖進那片刀光里。
刀鋒破空的聲音,慘叫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血噴出來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只有他們能聽懂的歌。
方杰砍翻一個,又被砍了一刀,砍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背上澆了一鍋開水。
他沒有倒,轉身,砍翻那個砍他的人。
又一個沖上來,刀刺進他的肚子,涼涼的,像是塞了一塊冰。
他低頭看著那把刀,看著刀柄上那只手,看著那只手后面那張驚恐的臉。
他笑了,一刀砍下那顆頭。
頭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還張著,像是還在喊什么。
頭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還張著,像是還在喊什么。
他把肚子上的刀拔出來,血跟著噴出來,熱乎乎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流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站不住了。
膝蓋磕在地上,濺起一蓬血泥。
他用刀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金兵,看著那些刀鋒,看著那些在火光中閃爍的、冷酷的、毫無表情的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林沖,想起他在采石磯把自己從死人堆里背出來。
想起他說:“方杰,你活著,咱們一起回家。”
想起魯智深,想起他替自己擋的那一箭。
想起他說:“小方,別怕,灑家在呢。”
想起武松,想起他站在城頭,望著北方的背影。
想起他說:“活著回來。”
方杰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朵花,謝了,可它的種子還在土里。
他低下頭,看見地上有一朵小花,不知什么時候開的,白的,小小的,在血泊中搖著。
他伸出手,摸了摸。
花瓣很軟,很滑,涼涼的,像是摸到一個人的臉。
“哥哥,俺回家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風從林子里吹過來,帶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還有遠處不知誰在喊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很多人的臉。
他們在笑,笑著看他。
他忽然覺得,不疼了。
金兵頭領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他跪在那里,刀撐著身體,眼睛閉著,嘴角翹著,像是在笑。
他的身上全是傷,背上那道最深,皮肉翻卷著,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肚子上的血已經(jīng)不流了,干涸了,結成黑紫色的痂,像一朵開敗的花。
可他的手還握著刀,握得很緊,指節(jié)發(fā)白,掰都掰不開。
金兵頭領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來,把方杰的手從刀柄上輕輕地掰開。
那只手松開的時候,掌心里有一朵小白花,已經(jīng)被血染紅了,可它還開著,小小的,軟軟的,在血泊中搖著。
金兵頭領把那朵花撿起來,看了很久,然后放進懷里。
他站起身,揮了揮手。
“走。”
金兵退去了。
林子里又安靜了。
只有風在吹,只有樹葉在響,只有那些躺著的人,再也不動了。
月亮從云層后面鉆出來,光落在林子里,落在那些尸體上,落在那把插在泥里的刀上。
刀鋒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在月光下閃著暗紅的光,像是一道永遠愈合不了的傷疤。
風把那朵小白花吹起來,飄飄忽忽的,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刀柄上,停住了。
它還在開著,小小的,白白的,像是這片林子里,最后一個活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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