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回來的人,是爬進營寨的。
他渾身是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甲胄不知道丟在了哪里,衣裳被撕成一條一條的,掛在身上,露出里面一道道翻卷著的、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的左臂沒了,從肩膀以下,空空蕩蕩。
斷口處用一塊不知道從哪里撕下來的布條纏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黑紫色,散發著一股腐臭的氣味。
他用右手撐著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指甲在干裂的泥地上刮出白色的痕跡,有幾片指甲翻起來了,露出下面嫩紅的肉,他也不覺得疼。
他的嘴里一直在念叨著什么,聲音很輕,很碎,像是夢話,又像是念經。
守營的士兵聽見了,蹲下來聽。
“快去……救救他們……我們被設計了……那些民夫……都是金兵……都是金兵啊……”
那士兵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站起來,沖進營帳。
武松正站在地圖前面,手里握著一截炭筆,筆尖停在太行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炭筆在指間捏出了汗,黑色的粉末沾了滿手。
他聽到外面的動靜,抬起頭。
帳簾被掀開,光涌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那個士兵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陛下……方將軍的人……回來一個……”
武松手里的炭筆掉在地上,碎了。
黑色的粉末濺開,像一小片烏云。
他沖出營帳,靴子踩在碎炭上,咯吱咯吱地響。
他看見那個人了。
那個人趴在營寨門口,像一條被踩扁的蛇,渾身是血,還在往前爬。
他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痕跡,從寨門一直延伸到武松腳下。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汗臭和泥土的氣息,像一堵看不見的墻,堵在喉嚨口。
武松蹲下來,把那個人翻過來。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只看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的紅,是血的紅,是火的紅,是這些天積攢下來的、燒得人發瘋的紅。
那眼睛里沒有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像是絕望,像是愧疚。
“陛下……”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破碎,帶著血沫子。
“方將軍……他……他讓屬下回來報信……那些運糧的民夫……全是金兵扮的……我們中了埋伏……兄弟們……都死了……方將軍他……他斷后……讓屬下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掐他的喉嚨。
“屬下沒臉回來……屬下該死在那邊……屬下……”
他說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臺破了的風箱。
血從他斷臂的傷口里滲出來,在地上洇開,暗紅暗紅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慢慢地流走。
武松蹲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被血糊住的臉,看著那雙沒有淚的眼睛,看著那截空蕩蕩的袖子。
他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來,什么都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多少人?”
“多少人?”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那個人抬起頭。
“一百二十個……方將軍帶了一百二十個……”
“回來幾個?”
那個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趴在地上,肩膀抖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武松站起來。
他的腿有些軟,膝蓋像是被什么東西敲了一下,酸酸的,脹脹的。
他沒有倒,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寨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云很厚,像一口倒扣的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護城河的腐臭和遠處金兵營寨的煙火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那是血的氣味,是死亡的氣味,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氣味。
一百二十個。
出去一百二十個。
回來一個。
方杰沒有回來。
方杰不會回來了。
他想起方杰走的那天,他站在營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
方杰沒有回頭,他也沒有叫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獨臂的人,騎在馬上,慢慢地、穩穩地、像赴約一樣走進那片霧里。
他以為他會回來,像以前一樣,渾身是傷,可咧嘴笑著,說“陛下,俺回來了”。
他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了。
武松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久到影子從短變長,久到營寨里的火把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無數只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他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北邊,望著那片藏著太行山的、黑沉沉的、再也看不見任何希望的方向。
燕青走過來,站在他身后,沒有說話。
吳用也走過來,站在燕青旁邊,也沒有說話。
他們看著武松的背影,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戰袍,看著那把刀鞘上還沾著泥的鐵刀,看著那個像一桿槍一樣挺直的人。
他的背影還是那么寬,那么厚,像一堵墻。
可那堵墻上有了裂縫,有了洞,有了那些年留下來的、看不見的傷。
“陛下。”
吳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該用膳了。”
武松沒有回頭。
吳用等了一會兒,又開口。
“陛下,方將軍他……”
“朕知道。”
武松的聲音很平,平得像護城河里的水,死了的。
“他回不來了。”
“他回不來了。”
吳用沉默了。
風吹過來,把營寨里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武松身上跳躍,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身上跳舞。
“陛下,”
吳用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些緊,有些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臣有一計。”
武松轉過身。
火光在他臉上跳,照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照出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照出那些年留下來的、看不見的疤。
他看著吳用,沒有說話。
吳用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咱們遠道而來,糧草不濟,兵力不足,硬攻攻不下,圍城圍不贏。可咱們有一件事,是金兵比不了的。”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民心。”
武松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動很輕,很淡,像是風吹過水面,起了一圈漣漪,又平了。
吳用指著城的方向。
“陛下,您登基以來,減賦稅,懲貪官,分田地,立百姓鼓。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您是好皇帝。大名府的百姓,也是大宋的百姓。他們被困在城里,被金兵欺壓,被餓著,被凍著,被當成肉盾。他們不是不想開城門,是不敢。咱們要是給他們一個機會,給他們一個信號,告訴他們,城外有人在等他們,有人在幫他們,他們就會自己站起來。”
武松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很短暫,像是閃電,亮了一下,就滅了。
“你是說,勸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