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點(diǎn)頭。
“不是勸金兵降,是勸百姓反。咱們寫勸降書,用箭射進(jìn)城里。告訴城里的百姓,城外有大軍,有糧草,有希望。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打開城門,金兵就完了。告訴他們,陛下不會怪他們,不會罰他們,只會幫他們。”
武松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座城,看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城墻,看著那些耷拉的旗幟,看著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看不見的、也許正在看著他的眼睛。
“他們會信嗎?”
吳用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落在地上,化了,可它化成了水,水滲進(jìn)土里,土里長出草,草開著花。
“陛下,您忘了?您在汴京城外立百姓鼓的時候,那些百姓,也不信。可他們來了。他們敲了鼓,您替他們申了冤。他們就知道,您說話算話。”
武松沒有笑。
他只是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風(fēng)吹過來,把他的戰(zhàn)袍吹得獵獵作響,那聲音很大,大得蓋住了遠(yuǎn)處護(hù)城河里的水聲,蓋住了營寨里篝火的噼啪聲,蓋住了自己的心跳。
他伸出手,手在夜風(fēng)中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摸什么東西。
然后他放下手,轉(zhuǎn)身,大步向營帳走去。
“寫。寫好了,朕看。”
當(dāng)夜,中軍帳中,燭火通明。
吳用鋪開一張紙。
那是上好的宣紙,白的,滑的,是從汴京帶來的,一直舍不得用。
他研了墨,墨是松煙的,黑得發(fā)亮,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清的香氣。
他提起筆,筆是狼毫的,硬挺,有鋒。
他想了想,落下筆。
“大名府父老鄉(xiāng)親:
朕乃大宋皇帝武松。
朕乃大宋皇帝武松。
金兵犯我疆土,占我城池,欺我百姓,已非一日。
今朕親率大軍,兵臨城下,只為驅(qū)逐韃虜,還我河山。
城中百姓,受苦久矣。
朕深知爾等非不愿降,實(shí)不敢降。
金兵殘暴,動輒屠城,爾等心有畏懼,朕不怪爾等。
今朕以箭傳書,告爾等知:
凡我大宋子民,開城迎軍者,既往不咎。
助朕破敵者,論功行賞。
臨陣倒戈者,斬金兵一首,賞銀十兩。
朕出必行,天地可鑒。
大宋皇帝武松親筆。”
他寫完了,放下筆,把紙舉起來,對著燭火看了一遍。
墨跡還沒有干,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他把紙遞給武松。
武松接過來,看了很久。
他不識字,可他認(rèn)得那個名字——“武松”。
那是他的名字,歪歪斜斜的,一點(diǎn)都不好看,可他認(rèn)得。
他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地點(diǎn)過去。
“朕,乃,大,宋,皇,帝,武,松。”
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是要把它們刻在腦子里。
念完了,他抬起頭,看著吳用。
“多寫幾張。寫一千張。明天,射進(jìn)城里。”
吳用愣了一下。
“一千張?”
武松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一千張。一張不夠,十張不夠,一百張也不夠。朕要城里每一個人,都看見這張紙。朕要他們知道,朕在等他們。朕要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
吳用看著他,看著那雙在燭火中跳動的眼睛,看著那張被風(fēng)沙磨得粗糙的臉,看著那些年留下來的、看不見的疤。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喉嚨有些緊。
他低下頭,深深地一揖。
“臣,遵旨。”
那一夜,中軍帳里的燭火,亮了一整夜。
吳用寫了一夜。
燕青幫他裁紙,幫他研墨,幫他把寫好的紙一張一張地晾干,疊好。
武松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寫。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紙一張一張地變多。
十張,五十張,一百張,五百張。
紙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爬在白色的紙上,可他不覺得亂。
他只是看著,看著那些字,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些他看不懂、卻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筆畫。
天快亮的時候,最后一張寫完了。
一千張,一張不少。
吳用放下筆,手在抖,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吳用放下筆,手在抖,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燕青的眼睛紅紅的,眼眶深陷,可他笑了。
武松站起來,走到那堆紙前面,低頭看著它們。
紙是白的,墨是黑的,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張。
紙很滑,很涼,墨跡已經(jīng)干了,摸上去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來。
可他覺得,那些字是凸起來的,是燙的,是活的,會呼吸,會跳動,會說話。
他拿起一張,折好,塞進(jìn)懷里。
“天亮了,射。”
清晨,霧氣還沒有散。
大名府的城墻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條沉睡的巨蛇。
城頭的火把已經(jīng)滅了,旗幟還在,耷拉著,一動不動。
士兵們靠在箭垛上,打著瞌睡,有的在打呼嚕,有的在說夢話,有的在流口水。
他們不知道,城外有一千支箭,正對著他們。
武松站在營寨門口,看著那座城。
他的身后,是一千個弓弩手,每人手里都有一張弓,一支箭。
箭上綁著那張紙,紙被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種子。
風(fēng)吹過來,紙在箭頭上輕輕地飄著,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是無數(shù)只蝴蝶在扇翅膀。
武松舉起手。
一千張弓,同時拉開。
弓弦繃緊的聲音響成一片,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飛。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霧散了一些,等到城頭的輪廓清晰了一些,等到那些打瞌睡的士兵換了一個姿勢。
然后他的手,落下去。
一千支箭,同時離弦。
那聲音,不是“嗖”,也不是“咻”,是“嗡”——一聲巨大的、低沉的、震得人胸腔發(fā)顫的嗡鳴。
箭矢密密麻麻,飛向天空,劃出一道道弧線,然后落下去。
落在城墻上,落在城頭,落在箭垛后面,落在那些還在打瞌睡的士兵腳邊。
有人驚醒了,跳起來,喊了一聲什么。
有人撿起箭,拆下那張紙,看著,看不懂,遞給旁邊的人。
旁邊的人看了,臉色變了,又遞給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看了,手開始抖,把紙攥成一團(tuán),塞進(jìn)懷里,又掏出來,展開,再看。
城頭亂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那些紙片在城頭飛舞,像雪花,像蝴蝶,像無數(shù)只白色的鳥,在霧中飄著,落著,被人撿起來,被人傳閱,被人藏進(jìn)懷里。
武松站在城下,看著那些飛舞的紙片,看著那些慌亂的人影,看著那座在霧中漸漸蘇醒的城。
風(fēng)吹過來,把他的戰(zhàn)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里,像一桿槍,像一座山,像那些年他站在安慶城頭、站在汴梁城外時一樣。
他站在那里,等著那座城,自己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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