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紙片飛進大名府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霧氣還沒散,黏糊糊地貼在城墻上,把青灰色的磚染成濕漉漉的黑。
城頭的金兵大多還在睡覺,有的靠著箭垛,有的趴在墻根,有的摟著刀,流著口水,做著回到草原的夢。
第一支箭落下來的時候,誰也沒有察覺。
它扎在城樓的門框上,箭桿嗡嗡地顫了一會兒,停了。
紙片在晨風中飄著,沙沙的,像是在自自語。
第二個士兵先醒的。
他尿急,迷迷糊糊地站起來往墻根走,腳下踩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低頭一看,是支箭。
箭頭上綁著一張紙,折得方方正正的,被露水打濕了一角,軟塌塌地耷拉著。
他撿起來拆開,紙上的字歪歪斜斜的像螞蟻爬,他一個也不認識。
他推了推旁邊的人,把紙遞過去:“這上面寫的啥?”
旁邊的人是個老兵,跟著兀術從北方一路打過來,見過些世面。
他瞇著眼看了半天,臉色驟然變了。
他把紙攥成一團塞進懷里,又掏出來展開再看,手開始抖,抖得那張紙嘩嘩作響。
“寫的啥?”士兵又問。
老兵沒有回答,只是把紙遞給他,指了指城墻下面:“你自己看?!?
士兵趴在箭垛上往下看。
霧里,黑壓壓的全是人,都是城里的百姓。
他們不知什么時候出來的,站在城墻根下,仰著頭望著城頭,望著那些還在飄落的紙片。
有人撿到了,有人沒撿到,都踮著腳伸著手,像一群等著喂食的鳥。
一個老頭撿到一張,湊到眼前看了半天看不懂,遞給旁邊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看完,嘴唇開始抖,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有火在里面燒。
他把紙舉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塞進懷里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回來,把紙掏出來遞給旁邊的人:“你看看!你看看上面寫的啥!”
那人看完,也跑了。
紙片在人手中傳遞著,像水波一樣蕩開,一圈一圈,從城墻根蕩到街巷里,從街巷里蕩到集市上,再蕩到城里的每一個角落。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孩子舉過頭頂,有人把紙貼在胸口,閉著眼睛嘴唇哆嗦,不知道在念什么。
金兵開始慌了。
他們不懂這些人在干什么,不懂那些紙片上寫了什么,更不懂為什么這些平時低著頭、縮著脖子、像老鼠一樣活著的人,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從眼睛里透出來,從嘴角溢出來,從那些佝僂彎曲、被壓了多年的脊背上一點點升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們體內醒了。
一個金兵頭領沖過來,一腳踢翻一個正在看紙的老人,搶過紙片看了一眼,一個字也看不懂。
他當場把紙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揚,碎片飄下來,落在那些人頭上、肩上、攤開的掌心里。
他罵了一句又踢了一腳,老人蜷在地上抱著頭,一動沒動。
“不許看!誰再看,殺誰!”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尖利刺耳,像殺雞。
可沒有人理他。
那些人還在看,還在傳,還在笑,還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