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還在看,還在傳,還在笑,還在哭。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著一張紙,攥得緊緊的。
孩子伸出手去抓,她不讓,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又低頭看那張紙。
她不識字,可她認得那個名字——武松。
那是她男人天天掛在嘴邊的名字。
她男人說,這個人是好人,是替百姓出頭的,是跟林將軍一樣的。
她男人死了,死在城墻上,被金兵的箭射穿了喉嚨。
死的時候,手里還握著刀,眼睛還瞪著北方。
她把那張紙貼在胸口,紙很涼,可她覺得燙,燙得她想哭。
金兵頭領拔出了刀,刀鋒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他走向那個婦人,刀高高舉起來。
周圍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群被驚起的麻雀。
婦人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著孩子,攥著那張紙,看著那把越來越近的刀。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天里第一朵花,怯生生的,卻穩穩地開在那里。
“你殺吧?!彼f,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殺了俺,還有別人。紙燒了,還有字。字忘了,還有人心?!?
金兵頭領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那雙眼睛,里面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卻始終無法習慣的東西——不怕死。
他的手開始抖,刀在手中晃著,晃出一片凌亂的光。
他罵了一句,收起刀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狠狠地瞪了一眼,可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還在笑著,笑得他心頭發毛。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一樣地消失在了巷子里。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大名府的每一個角落。
茶樓里,酒肆中,城門口,街巷間,到處都在議論那張紙。
識字的人被圍在中間,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都啞了,還有人擠過來,伸長脖子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有人問:“這上面說的,是真的嗎?”
念字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武松在汴京立百姓鼓的時候,也有人這么問?!?
他沒有回答,可所有人都懂了。
城東,鐵匠鋪子。
老鐵匠把門板卸了下來,鋪子里很暗,爐火已經滅了,鐵砧上落了一層灰。
他已經好幾天沒開張了,沒有鐵,沒有炭,沒有活干。
他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一張紙,已經攥了一上午,紙都被汗浸濕了,字跡模糊了,可他還攥著,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兒子蹲在旁邊,是個二十出頭的后生,膀大腰圓,有一把子力氣。
他爹把紙遞給他,他看完,沒說話,只是把紙疊好塞進了懷里。
“爹,你說,武松真能打進來嗎?”
老鐵匠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城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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