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上,金兵的旗幟還在飄著,可他看不見,他只看見那片灰蒙蒙的天,和天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光。
“能。”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林將軍在的時候,能。武松是林將軍的兄弟,也能。”
兒子站起來,把門板裝回去,從墻角拿出一把還沒開刃的刀。
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磨著,沙沙沙,聲音很輕很密,像是春雨打在瓦上。
老鐵匠看著他,看著那把漸漸發亮的刀鋒,看著兒子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走到鐵砧前擦去灰塵,把爐子點了。
火苗舔著炭,噼啪地響,像是在笑。
城西,糧店。
老板是個胖子,以前在衙門里當過差,金兵來了以后,他給金兵做事,替他們征糧收稅,替他們欺負百姓。
百姓恨他恨得牙癢癢,可不敢說,他背后有金兵,金兵有刀。
今天他慌了。
他坐在柜臺后面,聽著街上那些嗡嗡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聲音,手在抖,腿也在抖,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
他老婆從后堂出來,手里也攥著一張不知從哪里弄來的紙。
她把紙拍在柜臺上,紙是皺的,邊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可還認得出來。
“你看看。”她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鐵。
胖子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這……這是反賊的東西!不能看!看了要殺頭!”
他伸手去撕,老婆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店里格外響亮。
“殺頭?殺誰的頭?你替金兵做了多少壞事?你以為武松打進來,能饒了你?”她的眼睛里有火,燒得胖子不敢看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白胖的、從不干活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你說怎么辦?”他的聲音和嘴唇都在抖。
“開城門。將功贖罪。”老婆把紙收起來塞進懷里。
胖子抬起頭看著她,看著那雙冰冷的、燒著火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很陌生。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棉花,發不出聲。
他只是點了點頭,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這輩子最重要的決定。
城北,一座破廟里。
幾個從城外逃進來的人,擠在墻角縮成一團。
他們是從鄉下逃來的,金兵燒了他們的房子,殺了他們的親人,搶了他們的一切。
他們逃進城里,以為能活,可城里也沒有活路。
沒有糧,沒有錢,沒有希望。
他們蜷在角落里,像一群等死的老鼠。
一個孩子趴在母親懷里,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輕輕地哼著,像是貓叫。
母親拍著他,輕輕地哼著那首沒有詞的歌,嗚嗚的,像風,像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一張紙從門縫里飄進來,落在她腳邊。
她撿起來看了一眼,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她把紙舉起來,對著從破窗里漏進來的一絲光,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孩子抱起來,把紙塞進孩子懷里。
紙很涼,可她覺得燙,燙得她心口疼。
“有人來救咱們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做夢。“有人來救咱們了。”
孩子沒有動,他睡著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波浪。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額頭上,額頭很燙,她在發燒。
可她沒有動,只是抱著他,拍著他,哼著那首歌。
風吹過來,把廟里的灰塵吹起來,細細的,黃黃的,落在她身上,落在孩子身上,落在那張紙上。
紙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可那個名字還在——武松。
消息傳到金兵中軍大帳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
兀術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肉,還有那張紙。
紙是從城頭撿來的,被人踩了一腳,上面有一個黑黑的鞋印,可字還看得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紙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嚨發緊,他沒有皺眉,只是放下酒杯,看著帳中那些低著頭的將領。
“一張紙,就把你們嚇成這樣?”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