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沒有月亮。
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座大名府扣在里面,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風也沒有,云也沒有,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幾顆,遠遠地掛著。
像是被人隨手撒上去的碎銀子,又像是無數(shù)只半睜半閉的眼睛,冷冷地、漠不關心地注視著人間。
武松騎在馬上,站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半個時辰,身后的五千精兵也站了半個時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打哈欠,連馬都被勒住了嘴,不敢打響鼻。
黑暗中,只能聽見風從護城河上吹過的聲音,嗚嗚的。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又像是這座城在做夢,夢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在夢里哭。
他望著那座城。
城頭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見,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人在等他。
那些人他不認識,沒見過,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可他們在等他,在用命等他。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封信。
信紙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軟塌塌的,邊角卷起來,像是睡著了。
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摸著那些歪歪斜斜的字,摸著那些墨跡濃了又淡、淡了又濃的地方,摸著最后那兩個字——“百拜”。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會兒,然后抽出來,握緊刀柄。
子時,到了。
城頭忽然亮起一盞燈。
不是火把,是一盞燈籠,紅紅的,小小的,在黑暗中搖著,像是有人舉著它,在城墻上跑。
燈籠搖了幾下,又滅了,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反復三次。
這是信號。
城里的百姓,得手了。
武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錘。
他勒緊韁繩,馬在原地轉了一圈,蹄子刨起一蓬塵土。
他盯著那座城,盯著那盞滅了又亮、亮了又滅的燈籠,盯著那扇緊閉了快一個月的城門。
城門,動了。
那扇巨大的、包著鐵皮的、被攻城車撞了無數(shù)次卻紋絲不動的城門,從里面緩緩地、沉重地、像是被人用盡了全身力氣推開了一道縫。
那縫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可它開了。
光從門縫里涌出來,黃黃的,暖暖的,像是一條被壓了很久的河流,終于找到了出口。
那光里有哭喊聲,有慘叫聲,有刀砍進骨頭里的悶響,有血噴出來的嘶嘶聲。
那些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尖銳,刺耳,像是無數(shù)只被困了很久的野獸,終于掙脫了牢籠。
武松拔出刀。
刀鋒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像龍吟,像虎嘯,像那些年他聽過的、每一次沖鋒前都會響起的聲音。
他把刀舉起來,刀尖指向那道門縫,指向那片光,指向那些在光里拼命的人。
“沖!”
那一個字,從他胸腔里炸出來,帶著這些天的憋悶、憤怒、悲痛,還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命。
五千個人,同時動了。
馬蹄聲如雷,腳步聲如山崩,大地在顫抖,護城河里的水被震得跳起來,濺起的水花在火光中閃著暗紅的光。
火把亮起來,一支,兩支,千支,萬支,把黑夜撕開一道道口子,把城墻照得如同白晝。
把那些藏在黑暗中的、驚恐的、絕望的、希望的臉,一張一張地照亮。
城門越來越寬。
門縫里涌出來的人越來越多,有老人,有孩子,有婦人,有瘸了腿的漢子。
他們渾身是血,有的拿著菜刀,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棍棒,有的赤手空拳。
他們渾身是血,有的拿著菜刀,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棍棒,有的赤手空拳。
他們一邊跑一邊喊,聲音沙啞,破碎,可那聲音里有光,有火,有那些年被壓著、踩著、欺負著卻從來沒有熄滅的東西。
“武松陛下來了!武松陛下來了!”
武松沖進城門。
門洞里很暗,空氣又濕又悶,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的氣味。
地上躺著尸體,有金兵的,有百姓的,橫七豎八的,有的還在流血,有的已經涼了。
他的馬蹄踩在血泊里,濺起的血花打在他腿上,熱乎乎的,黏糊糊的。
他沒有低頭,只是盯著前方,盯著那條通往城內的、被火光照亮的、堆滿了尸體的路。
金兵從四面八方涌來。
他們從睡夢中驚醒,甲胄來不及穿,刀槍來不及拿,有的光著腳,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還在揉眼睛。
他們看到那些涌進城門的、黑壓壓的、殺紅了眼的人,臉都白了。
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跪下投降,有人舉起刀,可手在抖,刀也在抖,抖得嘩嘩地響,像風中的樹葉。
武松沒有看他們。
他的眼睛,盯著城樓。
那里,那面金雕旗還在飄著,在火光中張牙舞爪,像是在嘲笑他。
他的馬沖上臺階,馬蹄在石階上打滑,險些摔倒,他勒緊韁繩,馬穩(wěn)住,繼續(xù)往上沖。
身后,那些老兄弟跟著他,刀光在火光中連成一片,像是一條流動的、灼熱的、能融化一切的河。
兀術站在城樓上,臉白得像紙。
他穿著金甲,戴著金盔,手里握著那把鑲滿寶石的彎刀,可他的手在抖,抖得那把刀上的寶石叮叮當當?shù)仨懀袷窃诳蕖?
他看著那個從火光中沖上來的人,看著那雙在黑暗中發(fā)光的眼睛,看著那把滴著血的刀,看著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不要命的、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梁城外,也有一個人這樣沖向他。
那個人叫林沖。
那個人差點殺了他。
那個人死了,死在他手里。
如今,他的兄弟來了。
武松沖上城樓。
他的馬累得口吐白沫,腿一軟,跪在地上,把他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個身,穩(wěn)穩(wěn)地落在地上,刀還在手中。
他站起來,刀尖指著兀術。
“兀術。”
那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很輕,輕得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
可它們落在地上,卻沉得像石頭,砸得兀術后退了一步。
兀術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把刀,看著那些站在他身后的、渾身是血的人。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里像是塞了棉花,只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風箱漏氣。
武松向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兀術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欠我哥哥一條命。”
“欠周濟一條命。”
“欠方杰一條命。”
“欠石寶,欠魯智深,欠陳泰,欠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七萬三千個兄弟,每人一條命。”
他站住了,站在兀術面前,離他只有三步遠。
他聞到了兀術身上的氣味——龍涎香,脂粉,汗臭,還有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