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酸酸的、澀澀的、像是壞掉的醋的氣味。
那種酸酸的、澀澀的、像是壞掉的醋的氣味。
他見過這種氣味,在那些被他殺死的人身上,在那些跪在他面前求饒的人身上。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種氣味好聞過。
可此刻,他覺得,它也不算太難聞。
“今天,俺來討債了。”
兀術(sh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瞪得像銅鈴,里面全是血絲。
他猛地舉起刀,刀鋒在火光中閃著藍(lán)汪汪的光,像是毒蛇的信子。
他吼了一聲,那聲音尖利,刺耳,像是殺豬。
他沖向武松,刀劈下來。
武松沒有躲。
他只是舉起刀,架住了。
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四濺,燙在臉上,滋滋地響。
兀術(shù)的刀在抖,武松的刀紋絲不動。
兀術(shù)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條蚯蚓。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把武松的刀壓下去,可那把刀像是生了根,長在了那里,怎么壓也壓不動。
武松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扭曲的、猙獰的、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變形的臉,忽然覺得他很可憐。
這個人,金國的統(tǒng)帥,殺過無數(shù)人,屠過無數(shù)城,從來沒有敗過。
可此刻,他站在這里,像一條被逼到墻角的狗,呲著牙,可尾巴在抖。
武松的刀,猛地一推。
兀術(shù)的刀被推開了,他的人也跟著被推開,踉蹌著后退了幾步,撞在城垛上。
盔歪了,冠斜了,頭發(fā)散下來,披在臉上,像是一個瘋子。
武松向他走去。
兀術(shù)的手在懷里摸,摸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哨子,金的,小小的,上面鑲著寶石。
他把哨子塞進(jìn)嘴里,吹了一下,那聲音尖利,刺耳,在夜空中回蕩。
他在叫救兵。
可救兵不會來了。
他的救兵,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有的還在城里巷戰(zhàn),被那些拿著菜刀、鋤頭、棍棒的百姓追著打。
這座城,已經(jīng)不是他的了。
武松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兀術(shù)癱在城垛上,像一攤爛泥。
他的金甲歪了,金盔掉了,頭發(fā)散著,臉上全是汗和淚,還有鼻涕。
他看著武松,眼睛里滿是恐懼和不甘。
“你不能殺我。我是金國的統(tǒng)帥。你殺了我,金國皇帝不會放過你。二十萬大軍會踏平你的汴京,踏平你的梁山,踏平你的……”
武松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鋒很涼,涼得兀術(shù)打了個哆嗦,閉上了嘴。
“俺說過,今天是來討債的。”
武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
“你欠的,該還了。”
兀術(shù)的眼淚流下來了,流了滿臉,流了滿脖子,流進(jìn)金甲里,涼涼的,癢癢的。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可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武松,看著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看著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看著那些站在武松身后的、渾身是血的人。
他知道,今天,他走不了了。
武松的刀,舉起來了。
刀鋒在火光中,閃著冷冷的、藍(lán)汪汪的光。
“這是替哥哥的。”
“這是替哥哥的。”
刀落。
血噴出來,噴了武松一臉,滾燙的,咸腥的。
他沒有擦。
他站在血泊中,看著那顆頭顱滾在地上,滾到城垛邊,停住了。
臉朝上,眼睛還睜著,嘴還張著,像是在喊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走到城樓邊,把那面金雕旗扯下來,撕成兩半,扔下去。
旗在空中飄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鳥,飄了幾下,落進(jìn)護(hù)城河里,沉下去了。
他從懷里掏出那面“林”字旗。
那是他帶來的,一直揣在懷里,揣了快一個月,都被汗浸透了,有些褪色。
可那個“林”字還在,歪歪斜斜的,一點都不好看,可它在那里。
他把旗系在旗桿上,系得很緊,打了好幾個結(jié),怕風(fēng)吹掉了。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著那面旗在夜風(fēng)中慢慢地展開,撲撲地響,像是在說話。
城下的巷戰(zhàn),還在繼續(xù)。
可聲音漸漸小了,金兵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百姓們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有的舉著火把,有的端著油燈,有的手里還握著菜刀,刀刃上全是血,在火光中閃著暗紅的光。
他們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那個從城樓上走下來的人。
看著那個渾身是血、提著刀、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的人。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有人舉起孩子,讓孩子看他。
有人伸出手,想摸他,又縮回去,怕摸臟了他的衣裳。
一個老人從人群里擠出來,顫顫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撲通跪下,磕了一個頭。
他的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很響。
“陛下,您終于來了。”
武松彎腰,扶起他。
老人的手很瘦,全是骨頭,硌得他手疼。
他沒有松開,只是扶著,扶了很久。
他看著那些跪在街道兩旁的人,看著那些在火光中閃爍的、亮晶晶的、含著淚的眼睛。
看著那些被舉過頭頂?shù)摹⑦€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看著那些從門縫里、窗縫里、墻縫里擠出來的、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帶著恐懼和希望的光。
他忽然覺得,這一仗,值了。
他轉(zhuǎn)過身,望著城頭那面獵獵作響的“林”字旗。
旗在夜風(fēng)中飄著,像是在笑,像是在哭,像是在說:“你做到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的刀,刀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暗紅色的痂,像是鐵銹,擦不掉了。
他沒有擦。
他把刀插回鞘里,刀鞘上的泥還在,他也沒有擦。
他抬起頭,望著那些跪著的人,站著的人,哭著的人,笑著的人。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可很清楚。
“俺來了。俺不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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