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東邊的山頭只露出淺淺一道魚肚白,像是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油燈,燈芯還沒撥好,光暈渾渾的,散不開。
定州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矮趴趴的城墻,像一條趴在地上睡覺的狗,連鼾聲都懶得打。
城頭的火把燒了一夜,已經(jīng)快滅了,橘紅色的光在霧氣中縮成一個個小點,像是垂死的人最后幾口呼吸。
武松騎在馬上,站在城外兩百步處。
身后,一萬五千大軍列陣已畢,鴉雀無聲。
馬蹄裹了布,刀槍沒有出鞘,連戰(zhàn)鼓都沒有擂。
他們沒有吹號,沒有吶喊,甚至沒有點起火把,就那么黑壓壓地站著,像一片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沉默的、不會動的森林。
晨霧從他們腿間流過,濕漉漉的,涼絲絲的,像是無數(shù)只看不見的手,在輕輕地摸他們的腳踝。
武松沒有動。
他已經(jīng)在馬上坐了半個時辰,露水打濕了他的戰(zhàn)袍,肩頭濕了一大片,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有些酸。
可他依舊沒有動。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城頭,盯著那些快要滅了的火把,盯著那些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箭垛,盯著那扇緊閉的、包著鐵皮的、看起來很久沒有打開過的城門。
風(fēng)吹過來,帶著霧氣和泥土的腥味,還有從城里飄出來的、淡淡的、像是隔了夜的炊煙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氣吸進肺里,涼絲絲的,讓他清醒了幾分。
城頭的金兵,還在睡覺。
武松看見一個人從箭垛后面露出半個腦袋,歪著靠墻,嘴張著打呼嚕。
又一個人躺在墻根下,腿伸得老長,腳上只穿著一只靴子。
還有一個抱著刀蜷成一團,像一只煮熟的蝦,刀鞘硌著肚子也渾然不覺。
武松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舉起了手。
手落下去的那一瞬,身后的一萬五千人同時動了。
不是沖,是走。
整整齊齊地走,靴子踩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統(tǒng)一的腳步聲,像是只有一個人在走。
那聲音不大,可在寂靜的清晨,在霧氣籠罩的田野上,它傳得很遠,遠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心深處擂鼓。
城頭那個打呼嚕的士兵,忽然驚醒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睜開,嘴里先喊了一聲:“誰?”
沒有人回答他。
他揉了揉眼睛,往城下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白的白,是“唰”地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盆白漆的白。
他的嘴張著,眼睛瞪著,手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里,一動不能動。
城下,黑壓壓的,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從城門口一直鋪到霧的盡頭,看不見尾。
那些人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們的眼睛里有光,冷冷的、沉沉的,像是冬天里結(jié)了冰的河面下的水光。
最前面那個人,騎著一匹黑馬,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黑色戰(zhàn)袍,腰間掛著一把鐵刀,刀鞘上的泥還沒擦掉。
他的頭發(fā)束在腦后,鬢角有幾根白發(fā),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是兩把沒有出鞘的刀,看不見刀鋒,可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很快。
那士兵的腿軟了,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一步也邁不動。
他只好趴下,趴在箭垛后面,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敵——襲——!”
那聲音尖利刺耳,像是有人用刀劃玻璃。
它在寂靜的清晨炸開,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蕩開,蕩到城里的每一個角落。
城頭那些還在睡覺的金兵,被這聲音驚醒了。
有人跳起來撞到了頭,捂著腦袋罵娘。
有人找不到刀,在地上亂摸。
有人褲子還沒提好就往外跑,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
有人褲子還沒提好就往外跑,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
腳步聲、喊叫聲、兵器碰撞聲、罵娘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有人從城墻上往下跑,有人從營房里往外跑,有人往城門口跑,有人往城里面跑,跑的方向都不一樣,可他們的臉上寫著同一個字——怕。
那陣嘈雜持續(xù)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然后,忽然安靜了。
不是慢慢地安靜,是“唰”地一下,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城頭那些跑來跑去的人,都不跑了。
他們站住了,站在城墻邊上,低著頭,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沉默的、像死神一樣站在晨霧中的大軍。
他們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連手都是白的。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風(fēng)吹過旗幟的聲音,撲撲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喘氣。
城門開了。
不是被攻開的,是從里面打開的。
緩緩地,沉重地,像是有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推。
門縫里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著宋制的官袍,不是金人的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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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袍是青色的,已經(jīng)舊了,袖口磨得起了毛,領(lǐng)口有幾道褶子,像是壓了很久沒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么。
他走到城門口,停下來整了整衣冠,然后抬起頭,望著城下那個人。
是韓德明。
他的臉很圓,圓得像一個剛出籠的饅頭。
皮膚很白,白得不像一個守城的將軍,倒像是一個從來沒有曬過太陽的深閨婦人。
眼睛很小,小得像兩顆綠豆,可那綠豆里閃著光,不是兇光,是諂媚的光,是那種見了主人就搖尾巴的狗才會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