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拿下后的第三天,一切都順得像做夢。
韓德明像換了個人,天不亮就守在衙門門口,手里捧著厚厚一摞簿冊,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
武松一出來,他立刻跟上去,一邊翻簿冊一邊絮絮叨叨:
“陛下,這是城防圖,紅圈是哨位,藍叉是暗哨,末將已經全換成咱們的人了。”
“這是糧倉賬冊,存糧兩萬三千石,夠大軍吃兩個月。”
“這是武庫清單,刀槍三千六百件,箭矢四萬八千支,盔甲八百副……”
武松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他對韓德明不冷不熱,不信也不疑。定州是北進的跳板,糧草、城防、兵器,一樣都不能出岔子。
韓德明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被信任,做事格外賣命,連夜里都要巡三次城,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人看。
燕青私下跟武松說:“陛下,這人太殷勤了,殷勤得讓人心里發慌。”
武松沒接話。
他懂燕青的意思。一個人可以為了活命投降,可要是為了活命拼了命地表現,那不是怕死,是怕不被信任。
怕不被信任的人,心里多半有鬼。
可他沒有證據,也不想平白冤枉一個降將。只吩咐燕青多留個心眼,盯著韓德明的一舉一動。
變故,發生在第三天夜里。
武松正在燈下看完顏泰畫的布防圖,圖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他的手指慢慢劃過定州以北的城池:望都、滿城、保州……
這些小城守軍不多,可串在一起,就是金兵在河北的鐵鏈。他要一顆一顆,把它們敲碎。
忽然,帳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混著壓抑的呻吟和慌亂的呼喊。
武松放下圖,掀開帳簾。
外面火把亂晃,光影扭曲,照出無數跑來跑去的人影。
一個士兵從他面前沖過,跑了幾步突然停住,捂著肚子彎下腰,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他蹲不住,一頭栽在地上,渾身抽搐,嘴里吐出大團白沫。
武松走過去,蹲下身。
那士兵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武松,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手死死抓住武松的袖子,指甲深深嵌進布紋里,掐出幾道白印。
然后,手松了。
眼睛還睜著,頭歪向一邊,不動了。
武松跪在地上,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嘴角的白沫,看著那雙再也不會閉上的眼睛。
腦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士兵的眼皮。
眼皮很涼,很軟,像兩片被雨打濕的花瓣。
他站起身,腿有些發軟。
沒有倒,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火光里跑來跑去的人,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呻吟。
“陛下!”
“陛下!”
燕青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全是汗,眼睛里布滿血絲。
“陛下,好多人都出事了!肚子疼,渾身發軟,已經……已經死了七個了!”
武松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
“醫官呢?”
“已經去了,吳先生也在那邊。”
武松大步向營區走去。
地上躺滿了人。
有的蜷成一團打滾,有的抱著肚子干嘔,有的直挺挺躺著,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空氣里彌漫著酸臭的嘔吐味和汗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一個醫官蹲在地上,給一個士兵扎針。
銀針拔出來,針尖是黑的。
醫官的臉瞬間也黑了,不是曬的,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意。
他轉過身,看見武松,“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是中毒。”
“什么毒?”
“像是砒霜,又摻了別的東西,臣還需要仔細查驗。”
武松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多少人?”
“報上來的三百多,還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