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上,韓德明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見了那片塵土。
從南邊鋪天蓋地涌來,像一場正在成型的沙暴。
塵土中隱約晃動著黑壓壓的人影,數不清有多少。
馬蹄聲從塵土里傳來,起初很輕很遠,像天邊的悶雷。
然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震得護城河水都在顫抖,震得城墻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韓德明的臉“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被人潑了一盆白漆。
他的嘴張著,眼睛瞪著,手僵在半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這……這不可能……”
他的聲音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真定的援兵……怎么會這么快……”
旁邊的人沒有回答他。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片塵土,都聽見了那震耳的馬蹄聲,都在發抖。
城頭的金兵瞬間騷動起來。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下跑,有人趴在箭垛后面,把頭縮得像只受驚的烏龜。
弓弩手的手在抖,箭搭在弦上,拉不滿,也射不出去。
完顏泰從城樓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亮閃閃的金甲,金盔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和前幾天跪在武松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他的臉上沒有淚,沒有恐懼,只有近乎瘋狂的得意。
他走到城墻邊,雙手撐著城垛,俯視著城下的武松。
那雙綠豆大的眼睛里,閃著毒蛇吐信前才有的、冰冷刺骨的光。
“武松!”
他的聲音極大,蓋過了馬蹄聲,蓋過了風聲,蓋過了城頭士兵的喘息。
他放聲大笑,笑得放肆又張揚,像是要把這些天積攢的所有恐懼、屈辱和不甘,一次性笑出來。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武松站在城下,抬起頭,看著城墻上那個金光閃閃的人。
他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盤曲的蚯蚓。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紅的,是從骨頭縫里燒出來的火,燒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疼。
完顏泰的笑聲更大了,大得城頭所有金兵都停下了動作,轉頭看著他。
他指著武松,手指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你以為你有多厲害?不過是個一階武夫!”
“前幾座城池,你真以為是你打下來的?哈哈哈——那是我們的驕兵之計!”
“故意輸給你,故意讓你贏,讓你得意,讓你狂妄,讓你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真把我們金兵當紙糊的了?”
他的聲音在城頭回蕩,尖利刺耳,像有人在用刀劃玻璃。
城下的梁山軍聽見了,有人低下頭,有人握緊了刀柄,有人咬著嘴唇,咬得嘴唇滲出血來。
武松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城墻上那個瘋子一樣的人,看著那張扭曲猙獰的臉。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是被欺騙、被愚弄、被當成傻子耍了之后,燒遍全身的滔天怒火。
完顏泰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擦著眼淚,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喊:
“果然是個頭腦簡單的家伙!我完顏泰豈能給你當牛做馬?”
“你配嗎?你配嗎?”
最后那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武松的心口。
最后那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武松的心口。
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手里的刀柄被攥得咯吱作響,刀鞘上的干泥都被捏碎了,變成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的牙關咬得咯咯響,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沖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城墻上的人,從胸腔里炸出一聲怒吼:
“給我閉嘴!所有人,給朕把這廝殺了!”
那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城門下炸開。
震得城頭金兵耳朵嗡嗡作響,震得護城河水花四濺,震得城墻上年久失修的磚縫里,灰塵簌簌往下掉。
城下的梁山軍,同時動了。
不是走,是沖。
他們沖向城門,沖向城墻,沖向那些在城頭張弓搭箭的金兵。
箭矢如雨,從城頭傾瀉而下,密密麻麻遮了半邊天。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舉著盾牌繼續沖,有人倒下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倒下。
沒有人退,沒有人停。
武松身邊的親兵立刻沖上來,用盾牌把他死死護在中間。
箭矢打在盾牌上,哆哆作響,像冰雹砸在屋頂。
“陛下!快撤!金兵箭太密了!”
一個親兵喊著,拉著他的袖子想把他往后拽。
武松沒有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墻上那個穿金甲的人,盯著那張笑得扭曲的臉,盯著那雙毒蛇一樣的眼睛。
怒火在他心里燒,燒得他渾身發燙,燒得他眼前發紅,燒得他什么都看不見,只看見那張臉。
完顏泰見武松被護著往后退,笑得更猖狂了。
他趴在城垛上,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城下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