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泰的臉,扭曲得像一塊被人踩爛的抹布。
他趴在城垛上,死死盯著城下那個被盾牌護著、緩緩后退的身影,眼睛里滿是怨毒和不甘。
他的手死死摳著磚縫,指甲陷進去,摳出幾道慘白的印子。
從真定被俘,到假意投降,到畫那張假布防圖,再到一步步把武松引到定州。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真定八千守軍,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幾乎全軍覆沒。
他做這一切,就是為了今天。
為了把武松困死在定州,為了把那面“林”字旗,從河北大地上連根拔起。
可現在,武松就在城下,只隔著一道墻。
他的箭能射到,刀卻夠不著。
而武松,就要走了。
南邊的援兵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滾滾而來。
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沖到城下,接走武松,反過來把這座城圍住,把他困死在里面。
“不能讓他走!”
完顏泰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韓德明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韓德明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
“我們花了這么多時間,死了這么多人,絕不能讓他走掉!”
“他若走了,我們就完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條!”
韓德明的臉,白得像紙。
他當然知道。
他比完顏泰更清楚。
完顏泰是金人,大不了逃回北邊。
可他是漢人,是降將,是反復無常的小人。
武松若活著離開定州,他韓德明就是第一個被清算的人。
沒有退路,沒有后路,沒有活路。
唯一的活路,就是讓武松死在這里。
他咬緊牙關,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
松開完顏泰的手,轉過身,死死盯著城下那片正在后退的人影。
他的眼睛紅了,是賭徒輸紅了眼的紅,是把所有籌碼都押在一注上的紅。
“弓弩手!”
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響亮,傳遍了整個城頭。
“瞄準武松!放箭!全部放箭!”
“誰射中他,賞金千兩!升官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還在發抖的金兵,眼睛瞬間亮了。
千兩黃金,升官三級,是他們一輩子都不敢想的富貴。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緊了弓,有人搭上箭,拉滿了弦。
箭矢如雨,從城頭傾瀉而下,密密麻麻遮了半邊天。
箭矢如雨,從城頭傾瀉而下,密密麻麻遮了半邊天。
可大多都射在了盾牌上,哆哆作響,像冰雹砸在屋頂。
偶爾有幾支穿過縫隙,也立刻被人用身體擋了下來。
一個士兵中箭倒下。
又一個士兵中箭倒下。
可后面的人立刻補上來,用盾牌,用身體,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把武松護在中間。
他們不讓他受傷,不讓他死,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換。
韓德明急了。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弓弩手,搶過一張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的手在抖,弓在抖,箭也在抖。
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把弓拉得滿滿當當。
弓弦繃得咯吱作響,像是隨時會斷。
他瞇起眼睛,死死瞄準城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戰袍。
箭射出去了。
沒中,射在了一個親兵的盾牌上,彈開了,叮當一聲掉在地上。
韓德明罵了一句,又抽一支箭。
又偏了。
再抽一支。
還是偏了。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根本瞄不準。
額頭的汗流進眼睛里,蜇得生疼,他卻不敢擦,怕一擦,那個人就跑了。
完顏泰站在旁邊,看著他一支接一支射偏,急得直跺腳。
“你射不準!讓開!讓我來!”
他一把搶過弓,搭上箭,拉滿。
到底是武將出身,動作比韓德明熟練得多。
他的呼吸很穩,手也很穩,只有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像在敲鼓。
眼睛死死鎖著城下那個身影。
松開手。
箭離弦。
那支箭,穿過了盾牌之間的縫隙。
一個士兵剛好倒下,盾牌歪了,露出一個拳頭大的空隙。
箭從那個空隙鉆進去,像一條毒蛇,精準、無聲、不可阻擋地,射進了武松的左臂。
武松悶哼一聲。
那聲音不大,可周圍的人全聽見了。
燕青的臉白了。
馬駿的臉白了。
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他們看著那支箭,看著它插在武松的手臂上,箭桿還在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暗紅色水花。
燕青沖上去,想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