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些標注著梁山軍營寨的紅點,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路線,看著那座他恨之入骨的城。
他的手按在輿圖上,按在汴京的位置,按得指節(jié)發(fā)白。
“一個月?!?
“一個月后,武松沒糧,沒兵,沒力氣?!?
“咱們南下,直取汴京?!?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可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那張輿圖上,插在那座城上,插在那個人的心上。
韓德明興奮得臉都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
“將軍,末將愿為先鋒!”
完顏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依舊冰冷。
“不急。先等等?!?
“等武松的傷再重一些,等他的兵再散一些,等他的糧再少一些?!?
“等他覺得安全了,等他以為咱們不會去了,咱們再去。”
陳文遠站在一旁,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它真實地存在著。
他聽見完顏泰的笑聲,聽見韓德明的奉承,聽見那些金兵興奮的議論。
他知道,他的任務完成了。
他知道,他的任務完成了。
他成功地把假消息傳給了完顏泰,成功地把完顏泰引向了陷阱。
可他心里沒有喜悅。
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悲傷。
他想起武松說的那句話——“你要讓他們覺得,你是他們的人?!?
他做到了。
可他從今以后,還是不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演下去。
演到完顏泰出兵,演到梁山軍伏擊,演到定州城破,演到完顏泰的人頭落地。
然后,他才能做回自己。
可那一天,還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天,快了。
完顏泰的笑聲還在耳邊回蕩,像是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
陳文遠站在那里,低著頭,等著。
等著完顏泰讓他退下,等著他回到那間陰暗的、充滿霉味的屋子,等著他一個人,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做回那個真正的自己。
“陳先生?!?
完顏泰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陳文遠抬起頭,看見完顏泰站在他面前,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笑容很和藹,很親切,像是一個長輩在看晚輩。
可陳文遠知道,那笑容下面,藏著刀。
“你辛苦了。去歇著吧。明日,我還有事要問你?!?
陳文遠深深一揖:“末將告退?!?
他轉(zhuǎn)身,走出正堂。
身后的笑聲漸漸遠了,遠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走在那條長長的走廊上。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只感覺到冷,冷得骨頭疼,冷得牙關發(fā)顫。
他加快腳步,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要回去,回到那間陰暗的、充滿霉味的屋子。
關上門,閉上眼睛。
然后等著。
等著那個機會,等著那個人,等著那一天。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