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每次他執行任務回來,林沖都會在營寨門口等他。
不管多晚,不管多冷,不管刮風下雨。
看到他回來,林沖會笑,淡淡的,輕輕的。
然后拍著他的肩膀,問他吃了沒有,冷不冷,有沒有受傷。
那些話不重,卻能暖透他的心。
如今,沒有人等他了。
林沖死了。
武松在汴京的龍椅上,等著他的消息,等著他替他去死。
燕青在城外的黑暗里,等著接應他——或者等著殺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撐下去。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面的風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清醒了幾分。
他望著北方,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大地。
“林將軍,你要是還活著,會讓我怎么做?”
“你會讓我繼續撐下去,還是讓我走?”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聲,嗚嗚的,像是在哭。
他站了很久,然后關上門,走到桌前。
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他的手還在抖,可他咬著牙,一筆一劃地寫了下去。
“陛下:韓德明已起疑。完顏泰昨夜試探。臣處境危急,然計劃不變。望陛下速做準備,待完顏泰出兵之日,便是其授首之時。臣陳文遠,頓首百拜。”
寫完,他把信封好,塞進懷里。
然后整了整衣裳,推開門,走進了刺眼的陽光里。
定州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包子的肉香,油條的焦香,鹵煮的醬香,混在一起,暖洋洋的。
陳文遠走在人群里,低著頭,走得很快。
他穿過最熱鬧的街,拐進一條陰暗的窄巷。
巷子里只有一只野貓,蹲在墻頭上,用綠瑩瑩的眼睛看著他。
他走到巷子盡頭,在一扇黑色的門前停下。
輕輕敲了三下。
過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
又過了一會兒,敲了一下。
門開了。
門縫里露出一張黑瘦的臉,眼睛很亮,像老鼠的眼睛。
那人看見陳文遠,沒有說話,只是把門開大了一些。
陳文遠側身擠進去,門在身后關上了。
院子里,一個中年漢子蹲在墻角磨刀。
彎刀在磨刀石上沙沙作響,濺起細小的火星。
看見陳文遠,漢子站起來,把刀插回鞘里,抱了抱拳。
“陳先生。”
陳文遠從懷里掏出那封信,遞給他。
“送到城外,交給燕頭領。越快越好。”
漢子接過信,塞進懷里,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陳文遠忽然叫住了他。
走了幾步,陳文遠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漢子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陳文遠看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是塞了棉花,發不出聲音。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地說:
“告訴燕頭領,若我回不來,讓他替我轉告陛下——陳文遠,不是叛徒。”
漢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陳文遠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黑色的門重新關上。
院子又暗了,又靜了。
只有那只野貓,從墻頭上跳下來,蹲在墻角看著他。
他蹲下來,伸出手想摸它。
野貓退了一步,然后轉身跳上墻頭,消失在了陽光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空空蕩蕩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整了整衣裳。
推開門,再次走進了那片刺眼的陽光里。
街上依舊熱鬧。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注意他。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懷里揣過什么,沒有人知道他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他忽然覺得很孤獨。
孤獨得像一條被丟在街上的狗,不知道該往哪里走,不知道哪里是家。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向完顏泰的府衙走去。
他要去見完顏泰,要繼續演戲。
要把那個陷阱挖得更深,要讓完顏泰相信,武松已經不行了。
要讓完顏泰出兵,要讓他走進那個陷阱。
然后,他才能證明,他不是叛徒。
然后,他才能做回自己。
可那一天,還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天,快了。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只覺得冷,冷得骨頭疼,冷得牙關發顫。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了那封信留下的、空蕩蕩的位置。
信已經送出去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府衙,望著門口面無表情的金兵,望著那面在風中飄著的金雕旗。
他笑了。
笑容很輕,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完顏泰,你等著。”
“韓德明,你等著。”
“武松,你等著。”
“你們都等著。”
他邁開步子,走進了那座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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