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明站在院子里,仰著頭,笑瞇瞇地看著陳文遠的窗戶。
陽光落在他那張圓圓的白臉上,把細密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
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宣紙,褶子永遠留在了上面。
他穿著一件新做的寶藍色綢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手里依舊捏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咔響,瓜子殼吐了一地,像一層薄雪。
陳文遠從屋里走出來,站在廊下看著他。
兩人隔著院子,隔著滿地瓜子殼,遙遙相望。
一個笑得滿面春風,一個面無表情。
可他們心里都清楚,這笑容是假的,這平靜也是假的。
所有的惡意,都藏在那張笑臉下面。
“陳先生,昨夜將軍來找你喝酒了?”
韓德明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掐著脖子的雞。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走到廊下,仰著臉看著陳文遠。
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卑微討好、讓人惡心的笑。
陳文遠點了點頭:“將軍睡不著,來找我喝了兩杯。”
韓德明的眼睛瞇成了兩條縫,像兩把合上的折刀。
“說了什么?”
陳文遠的心跳快了一拍,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韓德明在套他的話。
這個人,表面上對完顏泰畢恭畢敬,心里藏著什么,誰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燕青說過的話——“韓德明膽小如鼠,只會吹噓,從不親自上陣。”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哪里有半分膽小?
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里,閃著狼一樣的光。
是那種在暗處窺伺,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你喉嚨的光。
“沒說什么。就是閑聊。”
陳文遠的聲音很平靜。
韓德明笑了。
笑聲尖利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
“閑聊?半夜三更,將軍親自端著酒到你屋里,就為了閑聊?”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陳先生,你是聰明人。聰明人,就不該把別人當傻子。”
陳文遠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匕首冰涼,涼得他手心一縮。
他看著韓德明那雙閃著寒光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刺骨的冷。
“韓將軍,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韓德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笑著,然后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往院子外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陳先生,我聽說,你在汴京的時候,進過皇宮。”
“我還聽說,你見了武松。”
陳文遠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握緊了匕首,指節捏得發白。
“我是去打探消息。”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心跳已經快得像擂鼓。
韓德明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那張圓圓的白臉,沒了笑容之后,變得異常詭異。
那張圓圓的白臉,沒了笑容之后,變得異常詭異。
像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卻一個字也看不清。
“打探消息。對,你是去打探消息。”
他慢慢走回來,再次站在陳文遠面前,仰著臉看著他。
眼睛里沒有了笑意,只剩下濃稠的、黑色的惡意。
“可你打探回來的消息,是真的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了陳文遠的心口。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子里炸開,亂成一團。
他知道,韓德明在詐他。
沒有證據,沒有把柄,只是懷疑,只是試探。
他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韓將軍,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可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韓德明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墻頭的公雞打了鳴,久到遠處傳來了士兵操練的喊殺聲。
然后,那副虛偽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像一張被撿起來的面具。
“沒什么意思。就是隨口一問。”
他拍了拍陳文遠的肩膀,拍得很輕,很慢。
像在拍一個將死之人。
“陳先生,別多心。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一條船上的人,就該互相信任。你說是不是?”
陳文遠看著他那張戴著面具的臉,點了點頭。
“是。”
韓德明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又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咔咔響。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陳文遠站在廊下,看著滿地的瓜子殼,看著墻頭上那只歪著頭看他的公雞。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回到屋里,關上門,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衣裳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
手抖得水灑了一半。
他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看著杯底的水,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像個大病初愈的人。
他笑了,笑得又苦又澀。
“陳文遠,你現在里外不是人了。”
韓德明懷疑他。
完顏泰試探他。
武松把他當誘餌。
燕青在城外等著他,可誰知道那是接應,還是監視?
他在金營是奸細,在梁山是外人。
在哪里都沒有他的位置,在哪里都沒有人真正信他。
在哪里,他都是一個人。
他忽然想起了林沖。
想起每次他執行任務回來,林沖都會在營寨門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