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農哪會這么輕易善罷甘休?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慢悠悠品了品,才放下杯子,語氣拖得老長:
“呂老爺,我這可是實打實的不白之冤啊,平白無故就攤上個官司,還耽誤了我的大事兒。”
他說“大事兒”三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耽誤他種土豆育苗,這損失可比天還大。
“是是是!”呂知縣忙不迭點頭,腦袋點得像搗蒜,“賢侄有話盡管說,千萬別客氣!”
“這第一,”方正農豎起一根手指,眼神陡然亮了亮:
“你們本家那位呂里長,偏幫李員外家才鬧出這檔子事,他得親自步行來這兒接我回去。第二,那兩個衙役當初用鎖鏈把我鎖來的,回去時,得讓他們倆抬著轎子送我,我可不想再沾半點鎖鏈的晦氣?!?
說到這兒,他故意頓了頓,眼神像探照燈似的在呂知縣臉上掃了一圈,看得老盧后頸發僵,后背都冒了層薄汗。
呂知縣忙不迭點頭應承:
“這兩個條件都不是問題!呂里長那邊我親自去說,轎子我這就讓人備著!賢侄,還有別的條件嗎?”
方正農手指在茶杯沿上劃了圈,沉吟半晌才開口:
“這第三嘛,就說李天賜。他是你親外甥,看在呂老爺你的面子上,我不為難他。只要他把那兩筐槐樹芽原封不動送回我家,再賠我一百兩白銀當損失,這事兒就揭過去?!?
“好說!好說!”呂知縣嘴上答應得痛快,心里卻在滴血,百兩白銀?這方正農獅子大開口啊!
可轉念一想,李家有的是錢,只要能平息這事,讓楊巡撫那邊滿意,這點錢算什么。
他臉上又堆起笑:“一切都照賢侄說的辦!”
“這些都辦到了,就沒別的要求了?!?
方正農見好就收,他清楚凡事不能做太絕,得給對方留幾分余地。
呂知縣摸了摸下巴,琢磨了片刻:
“賢侄,這些事我親自出面不太合適,我讓李縣丞去辦,保證辦得妥妥帖帖的!”說完,他立馬喊來仆人,讓去請李縣丞。
沒一會兒,李縣丞就急匆匆跑了進來,進門就躬身行禮:“大人,您有何吩咐?”呂知縣先是引薦方正農與李縣丞相識,只說方正農是楊巡撫的親戚。
李縣丞也對方正農滿臉獻媚。
之后,呂知縣趕緊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嘀嘀咕咕說了好一陣。
李縣丞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時不時往方正農這邊瞟,臉上滿是驚訝,最后連連應著“卑職明白”,轉身匆匆出去安排了。
窗外的太陽漸漸往西沉。
呂知縣看了看天色,生怕方正農再挑出什么毛病,忙吩咐下人:
“快,讓廚房置辦一桌好酒好菜,我要好好招待田賢侄!”
方正農也不客套,坐下就跟呂知縣推杯換盞。
呂知縣一個勁兒往他碗里夾菜,嘴里不停念叨,盼著他以后在楊巡撫面前多給自己美幾句。
方正農嘴上應得爽快,心里卻明鏡似的,這不過是場互相利用的戲碼。
酒足飯飽時,天已經擦黑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呂里長像被狗攆似的沖了進來,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衣服都被汗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他一看見方正農,“啪”地就給了自己一個脆響的嘴巴子,聲音帶著哭腔:
“方少爺!是小的有眼無珠,有眼不識泰山??!”
方正農往太師椅上一靠,二郎腿翹得快到胸口,腳尖還慢悠悠晃悠著,活像個看戲的紈绔子弟。
他瞇著眼瞧著呂里長左右開弓抽自己嘴巴,“啪嗒”“啪嗒”的脆響聽得人牙酸。
那貨先前腆著肚子、鼻孔朝天的囂張勁兒半點不見,此刻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臉都腫成了發面饅頭,活脫脫一副孫子相。
方正農心里那叫一個痛快,積壓的火氣全散了,嘴上卻拖腔帶調地戲謔道:
“呂里長,歇會兒吧,再抽下去,你那張大臉怕是要腫得連親娘都認不出了。我問你,那片林子,真是你拍著胸脯劃給李員外的?”
呂里長一聽這話,抽嘴巴的手“嗖”地停了,腮幫子還在隱隱發顫,嘴角掛著點血絲也顧不上擦。
趕緊往前湊了兩步,雙手抱拳作揖,腦袋點得像搗蒜:
“沒有!絕對沒有!是小的昧著良心瞎咧咧的!方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見識!往后啊,那片林子您隨便造,砍樹、拾柴、哪怕圈起來養幾只雞都成!要不……要不干脆把這片林子劃給您得了,小的這就去辦手續!”
“哦?這主意不錯,我看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