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窗窄得很,還焊著粗鐵柵欄,防賊防盜倒是嚴實。方正農剛靠近,就聽見屋里傳來碰杯的脆響,還有男人粗啞的說話聲,混著酒氣飄出來。
他放輕腳步,湊到窗沿邊,順著鐵柵欄的縫隙往里瞧。
時值暖季,窗上沒糊油紙,屋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墻角立著個半人高的大鐵柜,柜門鎖著,銅鎖芯在燈下閃著光,里面定是藏著精鐵、鋼材那些寶貝。
半鋪炕上擺著張缺了角的小方桌,桌旁擠著兩個家丁――一個瘦得像根麻桿,臉蠟黃;另一個胖得把粗布短褂撐得鼓鼓的,肚子圓滾滾的。
兩人面前的粗瓷碗里盛著劣質燒酒,碟子里就一盤茴香豆,還有半顆生白菜,菜葉還帶著露水。
這年頭能有菜喝酒,已經是很多人羨慕地生活了,畢竟這兩個護院的家丁,多少是能撈到點油水的。也說不定這兩個人也是偷犁杖的人,得到了主人的犒賞。
可就這寒酸的下酒菜,兩人竟喝得眉飛色舞,瘦家丁夾起顆茴香豆,嚼得嘎嘣響,胖家丁則端起碗猛灌一口,抹了抹嘴直嘆氣。
“老王,你說怪不怪?三小姐突然讓李貴住大院去了,還給騰了間單間,這待遇比咱們這些家丁都強!”瘦家丁瞇著眼,滿是不解。
胖家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酒氣噴了一臉,篤定道:“這你都看不明白?明擺著是護著那小子呢!李貴偷了王鐵匠的圖紙,還里應外合偷了犁杖,那方正農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要是把他逼急了,把實話抖出來,三小姐的官司能贏?不把他藏大院里,難道等著被方正農抓去揍?”
瘦家丁一拍大腿,語氣里滿是酸意:“嗨,我說呢!合著是金屋藏嬌呢!這小子進了大院,還不是方便跟那個丫鬟錦繡私會?錦繡那模樣,我上次瞅著,細皮嫩肉的,比村里那些姑娘標致十倍!”
“那是自然!這小子艷福不淺!”胖家丁滿眼羨慕,咂了口酒,“聽說他倆都是馮家莊的,還沾點偏親,錦繡家里也點頭了。嘖嘖,哪像咱們,天天累死累活,連頓飽飯都吃不穩,更別說娶媳婦了!”
“誰不想啊!”瘦家丁嘆了口氣,把碗里的酒一飲而盡,“做夢都盼著能攢點錢,娶個能暖炕的媳婦,可這年頭,災荒連連,官府稅又重,難啊!”
兩人又碰了杯,絮絮叨叨說著村里的瑣事,酒氣混著汗味飄出窗外。
方正農貼在窗沿,心里咯噔一下――好個李貴,果然藏在李家大院!還跟錦繡有牽扯,李天嬌這是護犢子護得緊啊。
他悄悄退開,原路翻出鐵匠鋪,繞到大院院墻下。
這院墻比鐵匠鋪的高些,墻頭上還插著碎瓷片,方正農屈膝蓄力,腳尖點了下墻根,身子如燕子掠水般躍起,手扒著墻沿,翻了過去,落地時蹲了個馬步,沒發出半點聲響。
大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幾處角樓亮著燈。方正農熟門熟路,沿著墻根溜到三進院落的東廂房。這里是長工住處,他之前來過幾次。
東廂房的幾間房亮著燈,其中一間窗縫里漏出旱煙味,還混著男人的閑聊聲。
方正農躡手躡腳湊過去,用指尖捅破一小塊窗紙,單眼往里瞧。
一鋪大炕上擠著十幾個糙漢子,有的歪著身子抽旱煙,煙圈飄得滿屋子都是;有的扯著嗓子聊莊稼收成,還有的已經蜷著身子睡著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他瞇著眼,一張張臉掃過去,從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到四十多歲的壯漢,愣是沒見著李貴的影子。
“糟了,”方正農心里一動,想起鐵匠鋪家丁的話,李貴住單間,那肯定不在這長工房里。那么他住的單間在哪里?李家大院確實房間很多。
他轉身又去隔壁的家丁房,十幾個人擠在一間,鼾聲、夢話聲混在一起,還是沒見著李貴的影子。
東廂房找遍了,一無所獲,他又繞到西廂房。
西廂房的一間房里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三個纖細的身影,還傳來針線穿梭的沙沙聲,定是丫鬟們在繡花。
方正農路過時瞥了一眼,沒停留,李貴肯定不在這。他皺著眉,目光掃過東廂房北頭的一間房――那間房的燈最亮,窗紙干凈,不像長工房那般邋遢。
他放輕腳步,湊到窗下,側耳細聽。
屋里先是傳來女人嬌柔的笑聲,接著是男人低沉的笑,那笑聲里帶著幾分輕佻,混著衣衫摩擦的o@聲,聽得方正農眉頭擰成了疙瘩,心里暗罵:好個李貴,果然藏在這溫柔鄉里!
他咬了咬牙,指尖再用力,把窗紙捅開個更大的洞,瞇著眼往里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