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破碎的柏油路上顛簸著。路面坑坑洼洼,車輪不時震顫,像在抗議什么。四周的樹枝已不似記憶中的那樣濃密,更多是稀稀拉拉地張牙舞爪,在車窗玻璃上映出一根根扭曲的影子,像黑白畫里勾勒失敗的線條。
安德魯全神貫注地開著車。手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略微發白,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風景,哪怕那風景不過是一排排毫無變化的路標和斷裂的籬笆。他的肩膀繃著,就像是在穿越某種法術結界。
他沒有說話。也沒開音樂。整個車廂里,只剩引擎的低吼聲和輪胎不情愿的摩擦。
副駕駛上,艾什莉懶洋洋地癱在椅背里,腦袋搭在車門上,鞋子半脫著。她沒系安全帶,也沒有打理頭發,只是仰著頭,眼神虛散地望著頭頂的車內頂燈。
她的嘴唇因長時間沉默而微微干裂,一根斷發貼在額角上隨呼吸輕輕晃動。
陽光從側窗照進來,落在她的頭上。
她沒有遮擋,只是閉著眼睛。偶爾用指尖撥弄幾下發尾,一副既沒打算醒來,也沒打算入睡的模樣。
“你知道他們是怎么死的嗎?”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像隨便問的。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他瞇了下眼,把車稍稍偏離一塊突起的裂縫,眼神微妙地閃了一下。
“奶奶是在午睡時心臟驟停,爺爺……聽說是在院子里種藍莓的時候摔了一跤,后來沒醒過來?!?
“聽說?”艾什莉轉頭看他,嘴角揚起一抹帶刺的笑意,“他們不是連死亡證明都簽了?”
“是簽了,但你也知道——”他停頓了一下,“那兩張紙,誰知道是醫生寫的,還是別人代寫的?就像當初的我們一樣?”
艾什莉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她把腳縮回來,抱膝坐在座椅上,臉埋進臂彎,整個人縮成一個小小的陰影團。
車外開始出現熟悉的標志:一口半塌的井,一塊歪掉的告示牌,上面還殘留著一行幾乎褪色的噴漆字——“私人財產
禁止入內”。
安德魯的手在方向盤上動了動,肌肉微微繃緊。他感到胃部有種細微的抽搐感,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加快了車速。
又過了幾百米,柏油路徹底斷了,車子駛入了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樹開始越長越密,枝葉從上方交錯,像織出了一道遮光的天幕。地面上的光斑零零散散地閃著,仿佛被篩出來的時間碎片。
車輪卷起塵土,小石子彈在底盤上啪啪作響。
艾什莉微微抬起頭,往窗外望了一眼。
“還是這個鬼地方?!?
她的語氣淡淡的,沒有起伏,像是在敘述天氣。
安德魯沒說話。
前方,林子的盡頭,一道斜坡向上微微抬起。陽光從縫隙間照下來,照亮了一道朽木門框的輪廓——灰色的,帶著斑駁的苔蘚與舊油漆殘留。屋頂塌了一角,磚墻已經斑駁脫落,四周是藤蔓和雜草的合唱,寂靜得近乎神圣。
車子緩緩停下,停在了那棟林子里的廢棄房屋門口。
安德魯沒有熄火,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發動機的轟鳴聲低低地喘息著,仿佛對這場遲來的回歸也表示了些許抗議。
艾什莉拉開車門,鞋子“噠”的一聲踩在泥地上。
他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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