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荒僻,四周是廢棄的倉庫與塌陷的廣告牌。天已大亮,陽光從鐵皮屋頂的縫隙中斜斜地落下,像把鈍刀刮過瀝青地面,光線泛白,沒有溫度。地上泛著一層油漬與未干的水跡,踩上去像是在骨頭上滑行。
艾什莉把車停在一根斷裂的電線桿旁,拉起手剎,車內隨即陷入一種短暫而尷尬的靜默。她望了望后視鏡中的自己,指腹不自覺地在臉上摸了摸。
“我真的要穿這玩意兒?”她拎起那件白大褂,皺著眉頭看了幾秒,“又舊又大,味道像死人的毛巾。”
“確實是死人穿過的。”安德魯從后備箱里拿出另一件尺寸略小的,聲音不帶起伏,“但這能讓你看起來像個護工,不是來sharen的。”
“我覺得穿成這樣更像sharen后想掩蓋身份的人。”
“那你得演得像點。”
她雖抱怨,動作卻沒停,麻利地將白大褂套上。衣擺在她膝下搖晃,肩線明顯撐不起來,像偷穿父親外套的小孩,怎么看都不合身。那布料吸過血水又曬干后僵硬地泛黃,折痕如同死者的舊傷痕。
“別忘了戴口罩。”安德魯提醒,又遞過去一頂被血染成灰粉色的護士帽,“你看上去不能太有表情,那樣會露餡。”
“我沒表情的時候也很美。”她抬眼,神色冷淡地回了一句,卻還是把帽子壓在發頂,然后又把那條薄得快透光的布口罩系在臉上。橡筋勒著耳根,有點痛,但她沒吭聲。
安德魯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你臉還露太多——”
“已經是極限了,”她扯了扯口罩邊緣,“再包下去我就是個木乃伊。”
“至少是有執照的木乃伊。”
她白了他一眼,拉開車門下車,在陽光下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抬頭問:“具體要怎么操作?”
“你坐后車廂,假裝守著器官載體。只要不說話,沒人會注意你。”
“那我說話的時候怎么辦?”
“那就別說話。”
她哼了一聲,轉身打開救護車后門。車廂內光線昏暗,擔架上的女人被塑料布包著,只露出臉和身份牌。呼吸微弱得像快斷掉的水龍頭,身體一點一點塌陷,像是一個隨時會破掉的醫用袋。
艾什莉坐到她旁邊,像個沉默的看守者。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腳尖不著痕跡地點著地板,像在排遣一點藏不住的焦躁。
安德魯坐進駕駛座,點火,車頭微微一震。他瞥了后視鏡一眼,只看見艾什莉的帽子被風吹歪了一點,帽檐壓得她耳朵紅了,歪得很好看。他沒提醒,發動,駛出停車場。
他們繞過幾條支路,刻意避開主干道,車輪碾過地上的枯枝和廢棄的鞋墊,發出干脆卻不悅耳的聲音。陽光像紙屑一樣灑在儀表盤上,一格一格地碎著,沒有暖意。
約十分鐘后,他們駛近廠區后門。那是一道漆成灰藍色的金屬欄桿門,旁邊有崗亭。崗亭外站著一個穿制服的門衛,三十多歲,發際線已經開始退后,鼻梁曬得通紅。他正叼著根薯條,邊嚼邊盯著遠處的云看,一副神游狀態。
安德魯按了兩下喇叭。
門衛終于反應過來,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車頭,又掃了一眼駕駛座。
“你們是——早上的那一批?”他聲音不大,眼神卻明顯還沒從夢里回來,像是還在和昨晚的撲克局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