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批用掉幾個?”
“四個吧。聽說有一個腎是錯號的,拿去喂狗了。”
“嘖,浪費。”
他們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倉庫多了一箱壞掉的西紅柿,輕松、無負擔、自帶點調侃的無奈。擔架上那個女人在他們的手下像一塊被誤標價格的商品,正被運去糾正標簽。
艾什莉動了動肩膀,披著的白大褂外層往下壓了壓,把領口拉得更緊些,遮住自己的下巴和脖子。她的眼神掃過四周,確認有沒有攝像頭。那樓門上唯一的一只半球攝像頭早已布滿灰塵,連鏡面都被曬得泛白,像只瞎掉的眼。
“現在?”她低聲說。
安德魯點頭,沒有絲毫猶豫。他們一前一后跳下車,步伐平穩自然,不快也不慢,像剛剛換完夜班、準備找個角落睡覺的普通員工。
他們沒有遮遮掩掩,也沒有低頭匆匆。艾什莉還順手拍了拍口袋,假裝在找員工卡,門卻自動感應滑開,毫無阻礙。
沒有警鈴響起,沒有燈光閃爍,沒有“權限不足”的機械提醒。
他們混進大樓的方式,幾乎荒唐得可笑。但真正荒唐的,是這家本應對“活體”高度戒備的設施,卻用最松散的邏輯維持著一種可悲的“秩序”:你穿了白大褂、開著救護車,就默認你是自己人;只要你拉著活人進來,哪怕你身后就是警察,他們反而覺得你更可靠。
樓內空氣一下冷了。不是那種單純的低溫,而是從地底慢慢升起的陰寒,像某種液體,在墻縫里滲透。
走廊狹長,兩側貼著藍白瓷磚,整潔得不近人情。燈光亮得近乎苛刻,每一盞都像手術室的冷光燈,毫不遮掩地把人照得發白,把影子拉得細長。
艾什莉的白大褂上沾了幾滴血,可能是之前那群人沾到的。可即便如此,也沒人注意。幾個捧著飯盒的工人打著呵欠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目光呆滯,像行尸一樣。沒有一個人看向他們的臉。
仿佛這里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血跡、習慣了沉默,也習慣了別人的死。
他們沿著左側走廊拐進一條窄道。墻上掛著簡化的結構圖,但圖像已被清潔劑擦得模糊不清,像殘存的地圖碎片。遠處某個冷藏庫門被打開,傳來氣壓排出的聲音,像一頭巨大金屬獸的嘆息。
另一個方向,有人在哼歌。
聲音像是從嗓子里咬出來的,帶著黏糊的痰音,卻十分歡快:
“……每顆心臟都有用,每個肺葉不浪費,肋骨磨成肥料,眼球榨成蒸餾液……”
“我們快到了。”艾什莉低聲說。
安德魯沒有作聲,只是回頭望了一眼。他們來的那條走廊已經空了,大門也悄然合攏,救護車仍舊靜靜停在原地,停在那塊看起來像玩笑的指示牌下:
運輸車輛請勿長時間逗留
那行字仿佛不是提醒操作員,而是告誡他們這類“不該存在”的人影:你們不是歸屬者,只是借道者,別留下痕跡。
他收回目光,腳步沒有停下,繼續跟上艾什莉。腳下那一串串錯落的光影被他踩進鞋底,像某些注定會消失的線索,悄無聲息地融進地板縫隙。
這條走廊,像極了一條等著吞人的咽喉,而他們,正一點一點地走進它的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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