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籠罩著整座城池。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幾日前的血腥與火焰的氣息,街頭巷尾的墻壁上依稀可見斑駁的痕跡。
幾只野狗在破敗的角落里翻找殘渣,偶爾抬起頭,豎起耳朵聆聽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又迅速縮回陰影。
在子爵死去的幾日后,混亂便被強行壓制下去。
昨日還滿城搜捕、到處嘶吼的士兵,今日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收緊了韁繩,重新納入秩序之中。
他們的馬蹄聲不再如雷霆般滾動,巡邏隊列依舊行走,卻少了先前的狂躁。
那種突兀的安靜,讓人心底更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城門重新打開,沉重的木梁吱呀作響,仿佛長久困守的牢籠終于松開。
街道兩旁的木柵欄被拆除,昨日還在破口大罵的士兵此刻只是冷漠地推開木樁,扔到路邊。
商販們小心翼翼地支起攤子,擺放著干癟的水果、粗糙的布匹、鹽漬的肉干。
他們試探著吆喝,卻不敢太大聲,像是害怕驚醒什么潛伏在暗處的怪物。
人群的腳步重新流動,馬車的車輪在石板路上滾過,發出沉悶的聲響。
空氣里彌漫的緊張氣息似乎淡去了幾分,可每個人的目光里都還殘留著不安,像是一道傷口表皮愈合了,卻依舊隱隱作痛。
但真正敏銳的人都明白,城中并沒有恢復平靜,只是權力完成了新一輪的洗牌。
那夜的劇院,成為某些人登上高位的踏腳石。
子爵死了,他留下的權柄、財富與人脈,很快被新的實權者瓜分殆盡。
那群貪婪的豺狼在血泊中撕扯戰利品,分得滿口腥臭。
那些曾經低聲稱頌子爵名字的官員,轉瞬便換了笑容,跪拜在另一張新鮮的面孔之前。
政權的更替,素來如此。
勝利者一如既往,敗者連名字都不值一提。
——
士兵們的隊長,也就是那日騎馬而來的那人,此刻正帶著手下回到軍營。
夜色將他的面龐勾勒得冷峻而堅硬,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他額頭上的皺紋,卻無法探入他眼底的深處。
他的神情冷漠,不顯喜怒。
仿佛昨夜那些尸體、血跡、恐慌與混亂,都不過是他生活里再尋常不過的一章。
他沒有繼續追查。
沒有大規模的問責,沒有深究真相。
子爵死了,新的人上了位。
權力的天平已然傾斜,繼續搜查已無意義。
于是,昨夜大張旗鼓的搜捕,便在這個晨昏交替之間草草收尾。
人們很快習慣了新的秩序。
大街上,那些被踢倒在泥水里的老人重新搖著破碗討飯;面包師又在爐前忙碌,汗水順著臉頰滴下,混合著麥香彌散開來;孩子們在巷尾追逐嬉笑,手里拿著破舊的木棍,仿佛一切混亂從未發生過。
他們都學會了遺忘。
因為遺忘,才是活下去的本能。
就在幾夜之后,城中另一側,一場奢靡的慶功宴正在上演。
新掌權的貴人們觥籌交錯,燈火輝煌的大廳里酒液翻涌,笑聲不絕于耳。
琉璃杯里盛著金色的美酒,盤子上堆滿冒著熱氣的肉食與精致的甜點。
仆人們來回穿梭,低頭彎腰,仿佛地上的影子。
樂手的弦聲婉轉,舞女的裙擺搖曳,空氣中漂浮著濃郁的香料味和烤肉的焦香。
燭臺的火焰搖曳,映得每一張面孔都泛著油亮的光。
杯盞碰撞聲、油脂爆裂聲、靴跟踏擊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曲荒唐的樂章。
前者的血泊未干,今日便是歡慶的盛宴。
政權更替,素來如此。
勝利者才配有笑容,敗者只配被遺忘。
然而,在這城池邊緣的荒野上,一棵孤零零的大樹下,卻有兩個孩子靜靜并肩躺著。
夜風拂過,帶來清涼的氣息。
草叢中蟲鳴低低,伴隨著風聲,仿佛在替他們守夜。
樹葉在風里沙沙作響,像是為他們奏響的低聲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