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除夕夜。
云京衛家祖宅,燈火輝煌。
七進七出的深宅大院里,上百盞大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曳,將朱漆大門、雕梁畫棟照得如同白晝。前院戲臺上,從津門請來的名角正在唱《龍鳳呈祥》,鑼鼓喧天,唱腔高亢。中庭的流水席擺了五十余桌,衛家旁支、姻親、有頭臉的管事仆從,按著等級依次落座,推杯換盞,笑語喧嘩。
空氣里彌漫著酒肉香氣、脂粉味,還有炭火盆燒出的暖意。
這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也是衛家彰顯豪門氣象的時刻。
然而這一切繁華,與后院東北角那間偏院無關。
衛塵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身上只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臘月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料滲進來,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只剩下針扎般的刺痛。面前是一盆渾濁的洗腳水,盆邊搭著條粗布巾子。
“愣著干什么?還不快給母親擦腳!”
一聲呵斥從頭頂砸下來。
衛塵抬起眼。
衛昊――他的嫡兄,衛家長房嫡孫,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衛昊身穿錦繡云紋絳紫長袍,腰纏玉帶,腳踩鹿皮暖靴,一身行頭抵得過衛塵十年的用度。他身旁坐著衛家主母王氏――衛塵名義上的嫡母,此刻正慵懶地倚在鋪了貂絨的黃花梨圈椅上,一雙保養得宜的腳浸泡在銅盆熱水里,熱氣蒸騰。
“昊兒,大過年的,別動氣。”王氏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卻瞥向跪在地上的衛塵,目光如刀,“塵哥兒,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這是衛家的規矩――除夕夜,庶子為嫡母守歲洗腳,是祖宗傳下來的孝道。你母親去得早,我這個做嫡母的,總得替她教教你規矩,免得將來出去,丟了衛家的臉面。”
她說“你母親”三個字時,刻意拖長了音調,滿是輕蔑。
衛塵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的生母,那個溫婉的南州醫女,在世時從未踏進過衛家正堂一步。她病逝那年,衛塵十歲,被接到衛家,從此活的連體面些的仆役都不如。十五年,五千多個日夜,他在這座深宅里嘗遍了冷暖白眼。
“還不動?”衛昊抬腳,用靴尖踢了踢水盆。
哐當一聲,銅盆晃動,臟水濺了衛塵一臉。
席間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那是坐在不遠處桌上的衛家旁支子弟,還有幾個得臉的管事。他們看著衛塵,像在看一出戲。衛塵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水漬,俯下身,雙手探入盆中。
水已微涼。
他捧起王氏的腳,用布巾擦拭。那腳保養得極好,白皙豐腴,指甲染著鮮紅的蔻丹。衛塵的動作很穩,很輕,仿佛手中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王氏閉著眼享受,忽然開口:“聽說,你前幾日在藏書閣偷看醫書?”
衛塵的手頓了一下。
“一個庶子,看什么醫書?”王氏睜開眼,目光如錐,“衛家以武立家,以商傳世。你文不成武不就,倒有心思琢磨這些歪門邪道。莫不是……還想著你那個下九流的娘?”
最后一句,聲音陡然尖利。
衛塵的脊背繃緊了。
“母親問你話,啞巴了?”衛昊在一旁冷笑。
“……不敢。”衛塵低聲說,“只是隨便翻翻。”
“翻翻?”王氏抽回腳,任由水珠滴落在衛塵手背上,“衛家的藏書閣,是你隨便翻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晚守歲,你給我跪到祠堂去,對著列祖列宗好好反省!”
“是。”衛塵垂下眼。
反抗沒有意義。十五年來,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隱忍。
“行了,下去吧。”王氏揮揮手,像是趕走一只蒼蠅,“看著就晦氣。”
衛塵端起水盆,默默退下。經過主桌時,他聽見父親――衛家現任家主衛鴻遠――正與幾位族老談笑風生,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或者說,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一個侍女生出的庶子,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衛塵走出暖閣,寒風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廊下掛著紅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遠處主院的喧囂隔著幾重院落傳來,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他端著水盆,沿著結冰的青石板路往偏院走,手指凍得發僵。
“喲,這不是咱們三少爺嗎?”
一個油滑的聲音攔住去路。
衛塵抬頭。是衛昊的貼身小廝福貴,帶著兩個粗壯仆役,堵在月亮門前。福貴皮笑肉不笑:“三少爺,大少爺吩咐了,您這洗腳水,得親自倒到后園糞池去。說是……去去晦氣。”
衛塵看著他們。
“讓開。”
“讓開?”福貴夸張地笑起來,“三少爺,您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大少爺的話,您敢不聽?”
他使了個眼色,身后兩個仆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衛塵的胳膊。
“走吧,三少爺,小的們‘幫’您一把。”
衛塵沒有掙扎。
掙扎只會招來更狠的毆打。他任由兩人拖拽著,穿過一道道回廊,往后園去。路上遇見幾撥下人,看見這情形,有的別過臉假裝沒看見,有的指指點點,低聲竊笑。
糞池在后園最偏僻的角落,臭氣熏天。
“就這兒,倒吧。”福貴捏著鼻子,站得老遠。
衛塵走到池邊,俯身傾倒。
就在銅盆傾斜的瞬間,一個仆役突然從后面猛踹他膝窩!
衛塵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撲去,眼看就要栽進糞池――
千鈞一發之際,他單手撐地,腰身擰轉,硬生生在半空改變了方向,狼狽地摔在池邊凍硬的泥地上。銅盆脫手,哐啷啷滾出老遠,臟水潑了一地,濺了他滿身滿臉。
惡臭撲鼻。
“哈哈哈――”福貴三人笑得前仰后合,“三少爺,您這姿勢可真俊!”
衛塵趴在地上,污泥混著臟水糊住了眼睛。他慢慢撐起身,抹了把臉,抬起頭。
月光下,他的眼神靜得可怕。
福貴笑聲一頓,竟被那目光刺得心里發毛。但隨即惱羞成怒:“看什么看?還不趕緊把盆撿回來洗干凈!耽誤了守歲,有你好果子吃!”
衛塵一不發,爬起身,走到銅盆邊,撿起,走向井臺。
寒冬臘月,井水刺骨。
他打上水,一遍遍沖洗銅盆,也沖洗手上臉上的污穢。冰冷的井水凍得他手指通紅,幾乎失去知覺。福貴三人遠遠看著,罵罵咧咧了幾句,覺得無趣,轉身走了。
衛塵將銅盆洗凈,走回偏院。
他的院子在祖宅最角落,原是堆放雜物的廂房,窄小陰冷。屋里沒有炭火,寒氣比外頭好不了多少。他換下臟衣,用剩下的井水擦了身子,換上唯一一件還算干凈的舊棉袍。
窗外,爆竹聲漸次響起,遠遠近近,連綿不絕。
子時了。
新的一年,丙午馬年,到了。
衛塵坐在冰冷的炕沿,聽著那熱鬧的聲響,緩緩攤開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已經凝結。他盯著那暗紅色的痕跡,許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蕩的屋里回蕩,顯得格外凄涼。
除夕夜,庶子為嫡母洗腳,跪祠堂反省。
這就是他在衛家的第十五個年。
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塵兒,好好活著,活下去。”
他活下來了。
像野草一樣,在石縫里掙扎著活下來了。
可是,然后呢?
就這樣跪著,忍著,被踐踏著,直到老死,或者在某一次“意外”中悄無聲息地消失?
衛塵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白日里在藏書閣翻到的那本殘破醫書。書是生母留下的遺物之一,他偷偷藏了許多年。上面有些古怪的經絡圖,還有些晦澀的歌訣。他看不懂,但總覺得,那或許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醫道……武道……”
他喃喃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如果能像書里說的那樣,以醫入道,以武護身……如果……
砰!
房門被猛地踹開。
寒風卷著雪沫灌進來。
衛昊帶著福貴和另外三個健仆,闖了進來。他臉色陰沉,眼底卻有壓不住的興奮,像是獵人終于等到了獵物。
“衛塵,父親讓你去祠堂。”衛昊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不過嘛,去祠堂之前,先跟我去個地方。”
衛塵站起身:“去哪兒?”
“后山,寒潭。”衛昊一字一句,“父親說,你娘當年最喜歡那兒。大過年的,你這做兒子的,該去給她……上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