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塵的心沉了下去。
后山寒潭,是衛家祖宅后一片終年陰寒的深潭。據說深不見底,夏日都寒氣逼人,冬日更是冰封三尺。母親去世后,骨灰撒在了那里。但衛昊絕不會好心到帶他去祭拜。
這是一個局。
一個要他命的局。
“怎么,不敢?”衛昊逼近一步,身上酒氣熏人,“還是說,你連盡孝道都不愿?”
四個仆役呈合圍之勢,堵住了所有去路。
衛塵看著衛昊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忽然明白了。
嫡母王氏白日的刁難,罰跪祠堂,福貴的羞辱,乃至此刻的“邀請”,都是一環扣一環。他們要在除夕夜,在這個萬家團圓的日子,讓他“意外”死在后山寒潭。
一個不受寵的庶子,失足落水,多么合理。
衛塵緩緩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
“好。”他說。
衛昊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么痛快。隨即冷笑:“算你識相。走吧。”
四人押著衛塵,出了偏院,往后山去。
祖宅的喧囂被拋在身后,越來越遠。路上漆黑一片,只有衛昊手里提著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搖晃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山路崎嶇,積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響。
越往后山走,寒氣越重。
穿過一片枯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幽黑的潭水臥在山坳里,水面結著薄冰,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潭邊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刻著“寒潭”二字。
“就這兒了。”衛昊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衛塵,臉上再無掩飾,滿是猙獰的快意,“衛塵,你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來這兒嗎?”
衛塵沉默。
“因為你礙眼。”衛昊走近,壓低聲音,每個字都淬著毒,“一個賤婢生的雜種,也配姓衛?也配跟我呼吸一樣的空氣?父親雖然不在意你,可你活著,就是根刺,提醒著衛家當年那點丑事。你娘那個下九流的醫女,要不是會點狐媚功夫,能爬……”
“住口。”衛塵打斷他。
衛昊挑眉,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說什么?”
“我說,”衛塵抬起頭,直視著他,“住口。”
四目相對。
衛昊竟在那一瞬間,從這廢物庶弟眼中看到了某種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哀求,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這平靜激怒了他。
“找死!”衛昊厲喝,“給我抓住他!”
四個仆役撲上來。
衛塵沒有逃。他逃不掉。這十五年來,他試過反抗,試過隱忍,試過所有能活下去的方法。可在這個深宅大院里,庶子的命,比草還賤。
兩只手粗暴地反剪住他的胳膊,膝蓋頂在他后腰,將他死死按在地上。積雪混著砂石硌著臉,生疼。
衛昊走過來,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
“放心,不會很疼。”衛昊湊近,聲音里帶著惡毒的笑意,“一會兒你就掉下去,冰水一激,很快就沒知覺了。明天,大家會發現衛家三少爺思念亡母,深夜祭拜,失足落水……多感人,是不是?”
衛塵死死盯著他。
“哦,對了。”衛昊像是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本薄薄的、邊角殘破的小冊子,在衛塵眼前晃了晃,“你是在找這個吧?你娘留下的那本破醫書。我翻過了,全是鬼畫符。不過既然是你娘的東西……”
他笑了笑,手腕一揚。
書冊劃出一道弧線,落入寒潭。“噗通”一聲輕響,薄冰破裂,黑色的潭水吞沒了它,轉眼消失不見。
衛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母親留下的……最后的念想……
“現在,該你了。”衛昊松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仿佛沾上了什么臟東西,“送三少爺上路。”
兩個仆役架起衛塵,拖向潭邊。
衛塵開始掙扎。用盡全身力氣掙扎。可常年營養不良的單薄身子,哪里掙得過兩個粗壯漢子。他被拖到潭邊,寒風卷著冰屑撲在臉上,刺骨的冷。
“衛昊――”他嘶聲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你就去做鬼吧。”衛昊站在幾步外,笑容殘忍。
仆役將他高高舉起,然后,狠狠摜向冰面。
砰!
咔嚓――
脆響聲中,薄冰碎裂。
冰冷的潭水瞬間淹沒頭頂,灌入口鼻耳道。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冷,像千萬根鋼針扎進骨髓,凍僵血液,凝固呼吸。衛塵的意識在瞬間變得模糊,身體向下沉去。
黑暗。
無盡的黑暗。
冰冷的黑暗。
他要死了嗎?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寒冷的除夕夜,死在衛家后山這個無人問津的寒潭里?
像他母親一樣,像無數個不受寵的庶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不甘。
蝕骨的不甘,從靈魂深處咆哮著沖上來。
他還沒找到母親真正的死因。
他還沒讓那些欺辱過他的人付出代價。
他還沒……真正地活過!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
胸口,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起初很淡,像風中的燭火。但隨即,它猛地膨脹、燃燒,化作一道熾熱的洪流,轟然沖向他四肢百骸!
“啊――!!!”
衛塵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嘶吼。
劇痛。
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撕裂、碾碎,又重組。冰冷刺骨的潭水,此刻竟變得滾燙。他看見幽深的潭底,有一點翠綠的光芒,正由遠及近,越來越亮――
那是……
母親留下的那枚玉佩?
不,不止是玉佩。
光芒中,無數古老玄奧的符文飛舞、盤旋,化作兩道磅礴的信息洪流,蠻橫地撞進他的腦海!
一部,《神農武經》!
一部,《黃帝醫典》!
與此同時,丹田深處,某道沉寂了二十三年的枷鎖,轟然破碎!
一股古老、蒼茫、浩瀚的力量,自血脈最深處蘇醒,如蟄龍抬頭,咆哮著席卷全身!
“醫武靈根……覺醒……”
一個陌生的、威嚴的聲音,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在他靈魂深處響起。
“吾之后人,承吾道統。以醫濟世,以武鎮邪。大道……”
聲音漸漸模糊。
但那股力量,卻真實不虛地在他體內奔騰、咆哮。
冰冷刺骨的寒潭,此刻對他而,竟如溫泉般舒適。破碎的冰面下,衛塵猛地睜開了雙眼。
眸中,兩道璀璨的金芒,如閃電般劃破幽暗的潭水,一閃而逝。
他動了動手指。
僵硬的身體,重新被力量充盈。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破碎的冰面,以及冰面上,那幾道模糊的、正低頭張望的人影。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衛昊……”
“我回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