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塵推開自己那間偏院小屋的門,將前院隱約傳來的喧囂與身后的世界暫時隔絕。
小屋依舊冰冷、簡陋,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霉味與藥草苦味。但他此刻的心境,與幾刻鐘前離開時,又有了微妙的不同。方才在府外巷道,輕描淡寫地讓衛平吃了癟,固然是對自身力量的一次微小驗證,卻也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他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那不僅僅是力量帶來的底氣,更是一種心態的微妙轉變――他開始以一種新的、審視的目光,重新看待自己,看待這座囚籠,看待接下來的每一步。
年會將近,他即將踏入那個人多眼雜、暗流洶涌的漩渦中心。以他昨夜和今晨的表現,必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衛昊,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他需要盡可能地在“亮相”前,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尤其是身體的狀態。
昨夜覺醒、今晨修煉搏殺,雖然讓他的身體擺脫了長久以來的虛弱感,真氣也初具規模,但《黃帝醫典》的“望氣術”和“洞微之眼”讓他對自己身體的了解遠超以往。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這具剛剛煥發一絲生機的軀殼深處,沉積著多么頑固的“沉疴”。
那不僅僅是常年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造成的虧空。
更有一層灰暗、滯澀、甚至隱隱透出幾分不祥氣息的“東西”,如同附骨之疽,糾纏在五臟六腑之間,淤塞在細微的經絡末端,甚至浸染了部分骨髓。那是經年累月,在惡劣環境、粗糙飲食、以及……某些可能并非意外的“調理”下,慢慢滲入體內的復雜毒素與病氣雜質的混合體。
母親早逝,他被接回衛家時不過十歲。一個失去生母庇護、又因“不光彩”出身而被主母厭惡的庶子,在深宅大院中能得到的照料可想而知。餿飯冷食是常事,冬日缺炭,夏日無冰,生病了往往要拖到半死才有粗使婆子隨便抓點草藥敷衍。再加上某些“偶然”的摔倒、誤食、或是不明不白的風寒……
以前他只當是自己命賤,身子骨弱。如今看來,恐怕沒那么簡單。這些沉積的毒素,有些是環境所迫,有些是疏忽冷漠,但其中幾處最頑固、隱藏最深、甚至隱隱針對特定臟腑的“陰毒”,絕非自然形成。
衛塵的眼神冷了下來。寒意比屋外的空氣更甚。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憤怒與猜疑解決不了問題。當務之急,是利用《黃帝醫典》的傳承,盡可能地清理這些“積毒”,為這具身體未來的修煉,掃清障礙,打下更堅實的基礎。
他閂好門,走到那張破舊的木床邊,盤膝坐下。沒有點燃那半截珍貴的蠟燭,屋內光線昏暗,但這對他此刻的“內視”并無影響。
首先,是處理左臂的傷口。與寒潭怪魚搏殺留下的創傷,雖然經過真氣初步溫養和簡單包扎,但畢竟是在那等陰寒潭水中受的傷,又沾染了怪魚的腥毒,若不徹底處理,恐留后患,甚至可能與他體內原有的某些陰毒產生不好的勾連。
他拆開濕硬冰冷的布條,露出傷口。寸許長的劃痕邊緣泛白,微微腫脹,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血瘀。在“望氣術”下,傷口處纏繞著一縷極淡的灰黑色“病氣”,正在試圖向周圍完好的皮肉緩慢滲透。
衛塵凝神靜氣,右手抬起,拇指與食指虛捏,仿佛持針。丹田內,那團翠綠氣旋緩緩加速,一縷比之前更加凝練、溫順的淡青色真氣被小心剝離出來,順手臂經脈,行至指尖。
《黃帝醫典》基礎針法――“靈針渡穴”,雖名針法,初期亦可“以指代針”,以真氣為鋒,行刺穴、導引、驅邪之效。只是此法對真氣掌控精度要求極高,且極為耗費心神。
衛塵雙目微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這縷真氣與左臂傷口之上。在他“內視”的視野中,傷口處的細微結構、氣血瘀滯的節點、灰黑病氣的分布,都變得異常清晰。
他出手如電,指尖帶著那縷凝實的真氣,閃電般在傷口周圍數個穴位虛點而下――不是真的刺破皮膚,而是將真氣以特殊頻率和力道,透入皮下,精準地刺激穴位深處。
“天泉”、“曲澤”、“郄門”……
每點一處,都有一絲清涼溫潤的真氣滲入,如同一把把微小的鑰匙,打開淤塞的氣血通道,同時將附著在傷口處的灰黑病氣逼迫、驅散。
衛塵的額頭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以他目前微薄的修為和對真氣生疏的掌控,施展這“以指代針”的法門,實在太過勉強。真氣消耗極快,精神也因高度集中而迅速疲憊。
但他咬牙堅持,指尖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當最后一處關鍵穴位被“刺”中,衛塵左手猛地一握拳,同時低喝一聲:“散!”
嗡……
左臂傷口處,那縷頑抗的灰黑病氣終于被徹底沖散,化為無形。傷口附近的瘀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顏色也由暗紅轉為鮮紅,甚至邊緣開始微微發癢,那是新肉生長的跡象。雖然傷口并未立刻愈合,但內里的毒素和病氣已被清除,后續恢復將快上數倍,且不留隱患。
衛塵長長舒了口氣,收回右手,只覺得指尖微微發麻,體內真氣已消耗了近三分之一。但效果是顯著的,左臂的刺痛感和隱隱的麻木感徹底消失,只剩下傷口本身愈合的微癢。
“《黃帝醫典》,果然神妙。”衛塵心中暗贊。僅僅是基礎針法,就有如此立竿見影的療傷驅毒之效,若是配合真正的銀針,乃至練出更高深的“以氣御針”境界,其威能簡直難以想象。
略作調息,恢復了一下精神和真氣,衛塵將注意力轉向了體內更深層、更頑固的“積毒”。
這才是真正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