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毒素經年累月,早已與他的氣血、臟腑、甚至部分筋骨交織在一起,如同大樹的根系,盤根錯節。強行拔除,稍有不慎,便會損傷根基,甚至可能引發毒素反噬,危及性命。
《黃帝醫經》中記載了數種應對體內“積毒”、“沉疴”的法子。有溫和的“藥浴蒸熏”法,有霸道的“金針泄毒”法,也有玄妙的“真氣煉化”法。以衛塵目前的狀況,藥浴缺藥少器,金針泄毒風險太高且無針可用,唯一可行的,只有結合自身真氣特性,以“神農真氣”溫和滋養、逐步煉化、輔以特定經脈運行引導排出的笨辦法。
此法耗時最長,見效最慢,但對身體的損傷最小,且能在此過程中進一步溫養經脈,夯實基礎。
衛塵不再遲疑,重新擺好五心向天的姿勢,凝神內守。
意識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團翠綠氣旋,分出比頭發絲略粗的一縷真氣。這一次,他沒有讓這縷真氣沿著“行氣篇”記載的周天路線運行,而是按照《黃帝醫典》“導引排毒篇”中記載的一條專門用于疏導肝經郁毒、兼可溫和刺激排毒機能的特殊路線,開始緩緩催動。
這條路線極為細微、曲折,許多分支甚至觸及一些醫書上未曾記載、或記載模糊的“隱脈”、“微絡”。若非有“洞微之眼”內視輔助,以及真氣本身具備的滋養滲透特性,衛塵絕不敢輕易嘗試。
真氣如最耐心的工匠,又像最敏銳的探針,沿著這條復雜而脆弱的路徑,緩緩推進。所過之處,那些沉積在肝經附近的灰暗、滯澀的“毒氣”,被一點點地擾動、剝離、然后被性質中正平和的“神農真氣”包裹、煉化。
煉化的過程極其緩慢,且伴隨著陣陣難以喻的酸、麻、脹、痛,有時甚至如同無數細針在體內攢刺。衛塵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額頭上剛剛干涸的汗珠再次涌出,很快浸濕了鬢發和里衣。
但他心神穩如磐石,強行忍受著這些不適,甚至分出部分心神,仔細體味、記憶著真氣與不同性質“毒氣”接觸時的細微反應,以及煉化后產生的、更為精純的那一絲絲能量,被自身吸收的感覺。
這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
時間在寂靜與忍耐中悄然流逝。窗外,前院的喧囂似乎達到了一個高峰,絲竹聲、喝彩聲、鞭炮聲隱約可聞,又漸漸趨于平緩,最終只剩下模糊的背景噪音。
衛塵完全沉浸在體內那個微觀而激烈的“戰場”。他“看到”一縷縷灰暗的氣息被真氣煉化、提純,化為極其微弱的、可以被身體吸收的養分,融入氣血;也“看到”一些更加頑固、甚至帶有陰寒或燥熱屬性的毒氣,在真氣的逼迫下,沿著特定的排毒通道(主要是足厥陰肝經、足少陽膽經相關的支脈),緩緩被導向體表。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感到丹田氣旋已縮小近半,精神也疲憊到極點,而體內肝經區域的“毒氣”被清理了大約十分之一,體表幾個特定穴位(如太沖、行間)附近滲出些許帶著腥味的粘膩汗液時,他終于緩緩停止了真氣的運行。
他睜開眼,屋內光線比之前更加昏暗,已是午后。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那是毒素雜質被排出體表,與汗液混合的味道。他低頭看去,裸露的手腕、脖頸處,皮膚上附著一層薄薄的、灰黑色的油汗,觸之粘膩。
但與之相對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輕松感。
雖然真氣消耗巨大,精神疲憊,但身體內部,尤其是肝臟區域,仿佛卸下了一層沉重的枷鎖,呼吸都變得順暢了許多。原本略顯渾濁的眼神,此刻清澈透亮,視物似乎都更清晰了幾分。就連皮膚,雖然附著污垢,但底層透出的光澤,似乎也健康了一絲。
這只是清理了肝經區域一小部分積毒,就有如此效果。若是能將全身主要經脈臟腑的沉疴逐步清除……
衛塵眼中閃過灼熱的光芒。前路固然艱險,但每一步踏出,都能看到切實的改變與希望,這比什么都重要。
他掙扎著起身,腳步略顯虛浮。走到屋角,用瓦罐里剩下的冷水,仔細擦拭了身體,換上一身干凈但同樣破舊的里衣。惡臭被洗去,只留下皮膚毛孔通暢后的清爽感。
饑餓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排毒和修煉,消耗了他大量的能量。
他看了一眼幾乎見底的米缸和咸菜罐,苦笑一下。修煉之途,財、侶、法、地,缺一不可。“財”排在第一位,果然不假。沒有足夠的營養和資源補充,修煉速度必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損傷根基。
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生計和資源問題。衛塵暗下決心。
不過,那是之后要考慮的事。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一關要過。
他換上那身唯一的、稍顯整潔的青色布袍,重新束好發。盡管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疲憊,但整個人的精氣神,與早晨出門時相比,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少了幾分孱弱畏縮,多了幾分內斂沉靜,以及一種剛剛經歷“刮骨療毒”般的、破而后立的堅韌。
推開房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前院的喧囂已徹底平息,但一種更加凝重的、暗流涌動的氣氛,似乎正在那華麗樓宇的深處醞釀。
家族年會,最“精彩”的部分――年輕子弟的較技與考評,恐怕即將開始,或者已經開始了。
衛塵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邁步,再次走向前院。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角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