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的家族年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起初上臺的,多是些旁支或地位不高的庶出子弟。他們展示的“文才”,無非是些中規中矩的詩詞、略顯僵硬的經義背誦,或是對家族某處生意的粗淺見解。高臺上的衛鴻遠和族老們大多只是聽著,偶爾微微頷首或皺眉,極少給出評語。嫡系子弟們則三五成群,低聲談笑,對臺上的表演興致缺缺,只有當某個旁支子弟過于緊張出了丑,才會引來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
武技展示方面,也多是些基礎的拳腳套路,或是挽幾個不甚漂亮的刀花槍花。力道、速度、招式的熟練度都只是平平,顯然缺乏名師指點和高明功法,更遑論內力的影子。偶有一兩個力氣大些、招式狠辣些的,能引得幾聲零星的喝彩,但很快又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中。
衛塵靜靜立在人群中,像一株不起眼的蘆葦。他沒有像大多數庶子那樣,臉上帶著渴望、緊張或諂媚的神情,拼命往前擠,希望能被多看兩眼。他只是站在一個不前不后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上臺的人,觀察著他們的動作,聽著他們的話語。
在他的“洞微之眼”和初步掌握的“望氣術”加持下,這些同齡人的表現,在他眼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能看到那個正在背誦《貨殖列傳》的旁支子弟,氣息短促,眼神閃爍不定,是心虛背不熟;
能看出那個演練一套“伏虎拳”的少年,下盤虛浮,腰腹發力不協,左肩舊傷未愈,導致拳勢在轉換到左側時總會微不可察地滯澀一下;
能察覺那個自稱對城南綢緞莊生意“小有心得”的年輕人,說話時氣血上涌至面頰,辭雖流暢,但心脈跳動過快,顯然有些夸大其詞,內心忐忑。
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仿佛他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俯瞰著臺下這些人的表演,他們的努力、他們的瑕疵、他們試圖掩飾的弱點,乃至他們內心的情緒波動,都如同攤開的書頁,在他眼前清晰呈現。
《黃帝醫典》的“望聞問切”,用在“觀人”之上,竟有如此奇效。衛塵心中對這部傳承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時間推移,氣氛漸漸升溫。當嫡系子弟開始陸續登場時,年會的“重頭戲”才算真正開始。
嫡系子弟,無論資源、師承、還是,都遠非旁支庶子可比。他們展示的詩文或許不算絕妙,但至少辭藻華麗,引經據典;他們對家族生事的見解或許稚嫩,但往往能切中要害,顯出背后有高人指點。而武技方面,差距更是明顯。
一個嫡系三房的子弟,演練一套“流云劍法”,劍光霍霍,身形靈動,雖內力尚淺,但招式精妙,顯然得了真傳,引來一片叫好。
另一個長房庶出但頗受重視的子弟,演示了一套“鐵砂掌”,雙掌開合間隱有風雷之聲,拍在準備好的青磚上,磚石應聲而裂,顯示出不俗的外功火候。
就連手腕受傷的衛昊,也強撐著上臺,展示了一套衛家嫡傳的“破山拳”基礎套路。他臉色依舊陰沉,左手無法用力,只能以右手單手演練,威力大打折扣,動作也因傷痛而略有變形,但拳架和發力技巧仍在,隱隱透出其平日下的苦功。演練完畢,他額頭已見冷汗,目光卻如毒蛇般掃過人群,尤其在掠過衛塵時,停留了一瞬,寒意刺骨。
臺下自然響起捧場的掌聲,尤其是依附于衛昊一系的旁支和下人,叫得格外賣力。高臺上,嫡母王氏也微微頷首,露出矜持的笑容。衛鴻遠面色依舊平淡,只是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
輪到衛鋒了。
這位衛家年輕一輩武力公認的第一人,甫一上臺,便吸引了全場目光。他身高體壯,往演武場中一站,便有一股剽悍的氣勢自然散發。他沒有用兵器,只是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
“今日高興,給諸位打一套‘瘋魔杖法’的拳架子助助興!”衛鋒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眼神卻帶著一種嗜血的興奮。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沒有固定的套路,拳、腳、肘、膝,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作了兇器。招式大開大闔,卻又狠辣刁鉆,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瘋狂勁頭。拳風呼嘯,腿影如鞭,身形騰挪間,竟在空氣中帶出沉悶的嗚嗚聲,那是力量與速度達到一定程度后,摩擦空氣產生的異響。
“好!”
“鋒少爺威武!”
“這力道,這速度!不愧是鋒少爺!”
臺下響起震天的喝彩聲。許多旁支子弟和年輕賓客看得目眩神馳,熱血沸騰。就連高臺上幾位族老,也微微頷首,露出贊許之色。衛鴻遠的眼中,也難得地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衛塵的目光卻微微一凝。
在他的“視野”中,衛鋒的招式雖然剛猛暴烈,氣勢驚人,但體內氣血的運行卻并非完全順暢。尤其在發力過猛、轉換招式的瞬間,幾處經脈節點會有細微的淤滯,顯然是過于追求剛猛霸道,修煉不得其法,留下了暗傷隱患。而且,其真氣(或者說內勁)的運行路線粗糙散亂,徒有量而無質,更偏向于外家橫練的路子,缺乏內家真氣的滋養與調和,長此以往,不僅暗傷難愈,修為恐怕也難以突破到更高境界。
“徒有其表,根基不牢。”衛塵心中評價。這衛鋒,看似威猛,實則前路已窄。不過,以他目前的實力,對付場中絕大多數人,包括之前的自己,確實是綽綽有余了。
衛鋒一套“瘋魔杖法”的拳架子打完,面不紅氣不喘,只是額頭微微見汗。他收勢而立,睥睨臺下,享受著眾人的歡呼與敬畏,目光掃過庶子區域時,毫不掩飾其中的輕蔑與不屑,仿佛在說:你們,也配練武?
庶子們紛紛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就在此時,高臺上,負責主持年會流程的大管家,手持一份名冊,上前一步,高聲道:“嫡系子弟展示暫畢。按規矩,接下來,是‘同儕較技’環節。凡有意切磋、印證所學之年輕子弟,無論嫡庶,皆可上臺,亦可點名邀戰。但需謹記,點到為止,以武會友,不得故意傷殘!”
這話一出,臺下氣氛更加熱烈。“同儕較技”,才是年會最刺激、最不可預測的環節!往日里有嫌隙的,想揚名立萬的,甚至單純想掂量對方斤兩的,都可能在這時跳出來。
然而,管家接下來的話,卻給這股熱切澆下了一盆冰水:
“不過,按照家族舊例,為免良莠不齊,徒耗時間,也為了更公平地考量諸子弟真實水準,”管家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庶子區域,聲音提高了幾分,“今年‘同儕較技’,分為兩組進行。”
“第一組,為‘嫡系及優秀旁庶組’。凡嫡系子弟,及經族老與家主認可、平日表現優異、有培養潛力的旁支、庶出子弟,可入此組,自由切磋,成績優異者,獎賞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