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腳步聲,衛鴻遠緩緩轉過身。
父子二人,在這間象征著衛家最高權力之一的書房內,隔著數丈距離,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近距離地相對。
沒有外人在場,衛鴻遠臉上那層慣有的、作為家主的沉穩與威嚴似乎淡化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揣度的平靜。他目光如電,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衛塵,仿佛要透過這身皮囊,看穿他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
衛塵垂手而立,微微低頭,姿態恭謹,卻并不畏縮。他能感覺到那目光中的審視與壓力,但他心神穩如磐石,只是將體內那縷微弱的真氣,以最平緩自然的方式運轉,收斂起所有因修煉和戰斗而可能外露的異常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身體比以往稍好些、但依舊普通的年輕人。
沉默,在書房內蔓延,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半晌,衛鴻遠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
“塵兒,你今日,很讓我意外。”
他沒有用“為父”,而是用了“我”,語氣也非純粹的責備或贊許,更像是一種陳述,帶著探究。
“孩兒惶恐。”衛塵低聲道,“今日之事,實屬無奈。鋒二哥步步緊逼,年會規矩在前,孩兒不得不應戰。出手傷了鋒二哥,是孩兒之過,請父親責罰。”他再次將姿態放低,將“過錯”攬下,但前提是“不得不應戰”。
衛鴻遠不置可否,緩緩踱步,走到書案后,坐下,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衛塵。
“你母親留下的醫書,竟有如此妙用?能讓你在短短時間內,脫胎換骨,甚至擊敗了苦練‘瘋魔杖法’多年的鋒兒?”衛鴻遠的聲音很平淡,但每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塵兒,我要聽實話。”
他終于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王氏方才在臺上的質問,可以敷衍。但此刻,在這間書房,面對家主,面對他這個名義上的父親,衛塵必須給出一個能令人信服,至少是無法立刻證偽的說法。
衛塵抬起頭,迎向衛鴻遠的目光。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衛塵知道,任何謊在這目光下都難以隱藏,但他更知道,真相絕不能說。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一絲后怕、一絲茫然,又似乎帶著點豁出去般的坦誠,開口道:“父親明鑒。母親留下的,并非什么高深武功秘籍,確只是些尋常醫書、雜記,以及她行醫時的一些心得手札。孩兒……孩兒其實并不懂什么高深武功。”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語氣帶著不確定和困惑:“只是……不知為何,自昨夜從后山回來,孩兒便覺得身子輕快了不少,頭腦也似乎清明許多。翻閱母親手札時,對那些記載經絡穴位、氣血運行、以及一些推拿正骨手法的描述,忽然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觸。仿佛那些文字圖形,自己活了過來,在孩兒腦海中演練。”
“今日面對鋒二哥,孩兒心中恐懼,只想著如何保命。那些在腦海中閃過的畫面、母親手札上關于人體關節薄弱、氣血節點、以及借力打力的描述,便不由自主地用出來了。至于最后點中鋒二哥肋下……那處,是母親手札中曾提到過的,練習外家硬功者,若急于求成、發力不當,極易損傷、氣血淤塞之處。孩兒只是……僥幸猜中。”
他將一切歸結于“忽然開竅”、“心有所感”、“母親手札啟發”以及“僥幸”。聽起來玄乎,但結合他生母是醫女、他自己長期翻閱醫書、以及昨夜經歷“大難”(失足落水)可能刺激了心智這些因素,倒也并非完全說不通。世間確實偶有“頓悟”、“開竅”之說。
衛鴻遠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書案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目光銳利,試圖從衛塵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中,判斷這番話的真偽。
衛塵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那恰到好處的困惑、后怕、以及提到母親手札時一閃而逝的孺慕與悲傷,都顯得無比自然。這是他將真實情緒(對母親的思念)與必要的偽裝完美結合的結果。
“昨夜,后山寒潭,究竟發生了何事?”衛鴻遠話鋒一轉,忽然問道,目光如炬,“昊兒手腕受傷,說是與你有些誤會沖突。你……又是如何從寒潭中脫身的?”
終于問到最關鍵處了。衛塵心中一緊,但早有準備。
他臉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聲音也低了幾分:“回父親,昨夜……昨夜嫡母讓我去祠堂守歲反省,途中遇到大哥……大哥說他去后山為母親上香,讓我同去。到了寒潭邊,不知怎的,我腳下一滑,跌入了寒潭之中。”
他將“被推”說成“腳下一滑”,模糊了關鍵。
“那寒潭之水冰冷刺骨,孩兒不通水性,只覺得瞬間便要凍僵淹死。掙扎間,似乎……似乎抓到了潭底一塊凸起的石頭,拼命爬上了一處冰面較薄的邊緣,才勉強破冰出來。出來時,大哥他們……已經不見了。孩兒連滾爬爬回到住處,幾乎凍死,昏睡過去。今早醒來,便覺得身子……有些不同,頭腦也清晰了許多。想來,是瀕死之際,激發了求生之能,或是寒氣入體,反而……誤打誤撞,沖開了某些關竅?”
他將靈根覺醒帶來的變化,巧妙地解釋為“瀕死激發潛能”、“寒氣刺激”導致的“意外”和“誤打誤撞”。這在醫學上,有時也能找到類似案例(如高燒后忽然開竅,重傷后體質改變等)。
衛鴻遠沉默地聽著,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似乎慢了下來。他目光深沉,看著衛塵,仿佛在權衡這番話的可信度。
衛塵提到衛昊時,用的是“大哥”,語氣自然,沒有指控,但“腳下一滑”、“他們已不見”這些措辭,又隱晦地暗示了當時的情形可能并非意外,而衛昊等人的離去顯得冷漠。這比直接控訴更高明。
至于武功來歷,他咬死是“母親手札啟發”和“自身忽然開竅”,并將原因推向玄乎的“瀕死體驗”和“寒氣刺激”,死無對證,也無法證偽。
良久,衛鴻遠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深深看了衛塵一眼,那目光中的探究與審視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暫時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在沒有確鑿證據前,不打算深究。
“你能有如此機緣,雖是險死還生,卻也難得。”衛鴻遠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母親……在醫道之上,確有獨到之處。你能從她遺澤中有所領悟,是她在天之靈庇佑,也是你的造化。”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你需謹記。武道修行,絕非兒戲,更非憑一時感悟便能登堂入室。你今日所用之法,取巧有余,根基不足。若一味依賴此類機巧,遇上真正根基扎實、經驗老道之輩,必定吃虧,甚至危及性命。”
“年后,你便去武閣,選一兩門打根基的拳法、身法,從頭踏實練起。家族會撥給你一份相應的修煉資源。至于你從醫書中悟出的這些……手法,可用于輔助,但不可作為主修。可能明白?”
這番話,看似關懷教導,實則再次強調了“家族正統”,要將衛塵的成長納入家族可控的軌道,同時也是對他那套“偏門”武功的隱性壓制和收編。
衛塵心中冷笑,面上卻恭敬應道:“是,孩兒明白。多謝父親教誨。”
衛鴻遠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疲憊,揮了揮手:“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記住,戒驕戒躁,勤勉修煉。衛家子弟,當以家族為重。”
“是,孩兒告退。”衛塵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書房,并輕輕帶上了門。
走出靜思堂院落,被清冷的寒風一吹,衛塵才感覺后背隱隱有些汗濕。方才與衛鴻遠那番看似平靜的對話,實則兇險不亞于與衛鋒的搏殺。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需要精心斟酌。
家主并未完全相信他,但至少暫時沒有深究,甚至給了“去武閣”、“撥資源”的許諾。這既是試探,也是某種程度的……認可?或者說,是看到“奇貨可居”的可能后,一種出于家族利益考慮的、謹慎的投資?
無論如何,他暫時過了這一關。而且,獲得了進入家族武閣、獲取基礎修煉資源的資格。這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需要正統的功法來掩飾“神農武經”,也需要資源來加速修煉、改善體質、配置藥散。
他抬頭看了看陰沉下來的天色,邁步朝著自己那偏僻冷清的小院走去。
腳步依舊沉穩,但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家主之疑,如同懸頂之劍。而他真正的秘密和力量,才剛剛開始萌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