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術?咒蠱?”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溫暖的暖閣內(nèi)炸開,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響,心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蘇正南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被身旁的兒子和管事扶住。他臉上血色褪盡,眼中充滿了一種近乎崩潰的驚駭與茫然。邪術?咒蠱?這些東西,在他數(shù)十年的人生閱歷中,只存在于說書先生的口中、或是古老志怪的記載里,那是蒙昧、混亂、遙遠時代的象征,是早已被文明、秩序、律法驅逐到窮鄉(xiāng)僻壤、乃至傳說中去的魑魅魍魎!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云京城,出現(xiàn)在他蘇家,落在他唯一的、視若珍寶的孫女身上?!
“不……不可能!”蘇清雪的父親,那位儒雅的中年人蘇文彥,此刻也失態(tài)地低吼出聲,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清雪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性子最是嫻靜善良,怎會招惹那等陰邪之物?衛(wèi)三公子,人命關天,這……這等怪力亂神之,豈可輕出?!”
也難怪他們難以接受。云京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地,繁華鼎盛,禮教昌明。世家大族,最重體面與秩序。將自家千金的怪病歸咎于虛無縹緲的“邪術咒蠱”,不僅匪夷所思,傳揚出去,更會令蘇家成為整個云京的笑柄,甚至可能引來朝廷和各方勢力的猜忌與調(diào)查,后果不堪設想。
衛(wèi)鴻遠的臉色同樣變得極為難看。他看向衛(wèi)塵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甚至帶上了一絲怒意。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說什么?救治葉老,還可以說是醫(yī)術了得;擊敗衛(wèi)鋒,可以說是天賦異稟或僥幸??伞靶靶g咒蠱”?這是能把整個衛(wèi)家都拖下水的驚天之語!若是信口開河,為推脫責任而胡亂語,其心可誅!若是真的……那意味著蘇家卷入了一場難以想象的巨大麻煩,而他們衛(wèi)家此時插手,也必將被牽連!
王氏在一旁,眼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隨即用帕子掩住口鼻,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疑與不安:“塵哥兒,你……你可莫要胡說!清雪侄女病重,大家心里都焦急,可這等駭人聽聞的說法,若無憑據(jù),豈是能亂說的?萬一傳揚出去,蘇家清譽何存?我衛(wèi)家又豈能擔待得起?”
她這話,看似在維護蘇、衛(wèi)兩家聲譽,實則句句都在將衛(wèi)塵推向“信口雌黃”、“居心叵測”的境地,更是在提醒衛(wèi)鴻遠和蘇正南此的巨大風險。
葉老也眉頭緊鎖,但他并未立刻駁斥,而是目光沉凝地看著衛(wèi)塵,沉聲道:“衛(wèi)塵,你既出此,必有依據(jù)。你且說說,你是如何斷定,清雪丫頭是中了邪術咒蠱,而非疑難雜癥或奇毒?”
葉老的沉穩(wěn),暫時壓下了場中瀕臨失控的情緒。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衛(wèi)塵身上,等待他的解釋。蘇正南父子眼中,驚疑、憤怒、以及最后一絲瀕臨絕望的期待交織。
衛(wèi)塵面對著這諸多復雜、懷疑、甚至隱含敵意的目光,心中卻一片冰封般的平靜。他知道此一出,必會石破天驚,但他別無選擇。若不說出實情,以普通醫(yī)術去治,絕無可能救回蘇清雪,屆時他醫(yī)術不精、害人性命的罪名更重。唯有道破根源,才有可能找到一線生機,也才能讓這些人明白,他們面對的究竟是什么。
“葉老,蘇老爺子,父親,”衛(wèi)塵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不疾不徐,仿佛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晚輩斷非信口開河。晚輩雖年幼,于醫(yī)道所知淺薄,但也讀過母親遺留的一些雜書,其中偶有提及古時巫蠱、厭勝、咒術等害人之法,及其受害之人的種種表征?!?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榻上的蘇清雪,眼神銳利如鷹隼,緩緩說道:“蘇小姐脈象,諸位名醫(yī)、御醫(yī)皆‘古怪’,難以定論。但晚輩以家傳特殊手法探查,察覺其脈象并非混亂無序,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規(guī)律、卻違背常理的‘滯澀’與‘侵蝕’之感,仿佛體內(nèi)有異物、或異力,在按照特定節(jié)奏,蠶食其生機。此其一?!?
“其二,蘇小姐氣息微弱,體溫冰冷,但并非傷寒虛脫之癥,其冰冷之中,隱隱透著一股陰寒、污穢之意。她身上散發(fā)的特殊氣味,諸位可曾細聞?那非臟腑腐敗之臭,亦非普通毒物腥氣,而是一種混雜了血腥、甜膩與……某種難以喻的腐敗氣息,此乃某些陰邪之物侵蝕人體元氣、生機逆轉敗壞的征兆!”
衛(wèi)塵一邊說,一邊緩步走近軟榻,并未觸碰蘇清雪,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虛點,沿著蘇清雪身體的輪廓緩緩移動,仿佛在感應著什么。他暗中將體內(nèi)所剩無幾的淡青真氣,凝聚一絲于指尖,同時全力運轉“望氣術”與“洞微之眼”。
“其三,亦是晚輩最為斷定之處?!毙l(wèi)塵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尋常病癥、中毒,無論多兇險,病灶、毒源總有跡可循,或在臟腑,或在經(jīng)絡,或在氣血。但蘇小姐體內(nèi),晚輩卻感知到,有一股無形無質、卻陰冷惡毒的‘氣’,盤踞于其心脈、丹田、顱腦三處要害,彼此勾連,如同附骨之疽,正源源不斷地汲取、污染她的本命元氣!尤其……”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蘇清雪眉心前寸許處,目光死死盯著那一道極其微弱的、朱砂般的紅痕。
“……尤其此處!印堂乃魂魄匯聚之所,此處隱現(xiàn)赤痕,晦暗不定,跳動不休,正是邪力侵魂、咒法加身的典型外顯之兆!且此痕之氣息,與盤踞其體內(nèi)要害的陰邪之氣同源!絕非胎記、或尋常病變!”
衛(wèi)塵這番話說得有條不紊,將“望氣術”和“洞微之眼”所見,結合《黃帝醫(yī)典》中關于“邪祟”、“咒蠱”的零星記載,用相對能夠被理解的語描述出來。他提到了脈象、氣息、氣味、乃至眉心異狀,這些都是可以被觀察(或感知)的“證據(jù)”,而非全憑臆測。
他并未說出自己能“看見”那些灰黑色的氣息,那太過驚世駭俗。但即便如此,他描述的癥狀,也已遠遠超出了在場眾人對“疾病”的認知范疇。
暖閣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蘇清雪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蘇正南父子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他們不懂醫(yī)術,但衛(wèi)塵的描述如此具體,如此篤定,且與之前數(shù)位名醫(yī)、御醫(yī)“脈象古怪”、“似毒非毒”、“生機莫名流逝”等模糊判斷隱隱契合,卻又更進一步,點出了那“古怪”的根源!這讓他們心中那點“不可能”的堅持,開始劇烈動搖。
衛(wèi)鴻遠眉頭緊鎖,死死盯著衛(wèi)塵,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兒子。這番話,條理清晰,之有物,甚至隱隱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對某種“非常理”領域的認知。難道……他母親留下的那些“雜書”,真的涉及到了這等詭秘偏門的知識?這到底是福是禍?
王氏眼中驚疑不定,手指緊緊絞著帕子。她本能地不相信,但衛(wèi)塵那平靜而篤定的神態(tài),卻又讓她心底隱隱發(fā)寒。
葉老沉默良久,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你所說的這些……老夫雖不精此道,但也曾聽聞,古時確有‘巫醫(yī)’、‘祝由’之術,亦有一些旁門左道,擅用陰毒之法害人。清雪丫頭這病癥,來得突兀詭異,名醫(yī)束手,的確……不似凡俗病癥。衛(wèi)塵,你既能看出端倪,可能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