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的死灰色進一步減退,甚至雙頰隱隱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透明玉石般的光澤。
緊蹙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點點。
最神奇的是,她眉心那道詭異的赤痕,閃爍的頻率明顯慢了下來,顏色也似乎變淡了一絲,不再像之前那樣刺眼。
“清雪……清雪……”蘇正南老淚縱橫,顫抖著伸出手,想碰觸孫女,又怕驚擾了衛塵施針,只能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襟。
蘇文彥也激動得渾身發抖,看向衛塵的目光,充滿了難以喻的感激和敬畏。這個少年,竟真的做到了!在云京所有名醫都束手無策的情況下,他生生從鬼門關前,將女兒拉了回來!哪怕只是暫時的,也已是天大的恩德!
衛鴻遠和葉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衛塵不僅判斷準確,竟然真的有能力與那“邪術咒蠱”之力抗衡,并初步穩住了局面!這醫術,簡直神乎其技!不,這已不僅僅是醫術,更涉及到了他們難以理解的、某種“超凡”的領域!
王氏的臉色,則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中的危機感和殺意,幾乎要抑制不住。這小雜種,非但沒把事情搞砸,反而眼看就要立下奇功!一旦蘇清雪真的好轉,蘇家必將視他為救命恩人,他在云京的地位將瞬間不同!這讓她和昊兒如何自處?
就在這時,衛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體內的淡青真氣,已接近油盡燈枯。同時維持三針,消耗實在太大。精神也因長時間的高度集中和“洞微之眼”的負荷,而疲憊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停下。蘇清雪體內那三團被暫時“安撫”隔離的灰黑氣息,并未被祛除,只是被壓制。一旦他撤針或真氣不繼,反撲必將更加兇猛,前功盡棄。
“還差一點……”衛塵心中低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精神陡然一振。與此同時,他不再吝嗇,將丹田氣旋中最后殘余的、維系著自身基本生機的一縷真氣本源,也毫不猶豫地抽出,分別注入三針之中!
“噗!”
蘇清雪忽然渾身一顫,猛地張開口,噴出了一小口暗紅色的、粘稠如膠的污血!這污血落在榻邊的銅盆清水中,竟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幾縷極淡的黑煙,一股比之前濃烈數倍的腥甜腐敗惡臭,瞬間彌漫開來!
“啊!”旁邊的丫鬟嚇得驚呼后退。
蘇正南父子也駭然失色。
然而,衛塵眼中卻閃過一絲亮光。吐出這口污血,是好事!這說明他方才的“隔離”與“穩固”起了作用,逼迫出了一部分與蘇清雪氣血深度糾纏、最為污穢的咒力雜質!
果然,蘇清雪吐出這口污血后,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層籠罩的死氣,卻驟然消散了大半!呼吸明顯有力了許多,甚至長長的睫毛,也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隨時會醒來。
“清雪!”蘇正南再也忍不住,撲到榻邊,老淚縱橫。
衛塵強忍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虛弱感和腦海中針扎般的刺痛,手指穩定地將三枚銅針依次緩緩捻出。每拔出一針,他都能感覺到,蘇清雪體內對應的那處灰黑氣息的活躍度,又降低了一分,雖然依舊盤踞,但似乎陷入了某種“沉寂”狀態。
當最后一枚針(神庭穴)拔出,蘇清雪眉心那道赤痕,顏色已變得極淡,幾乎與膚色無異,也不再閃爍。
衛塵腳步踉蹌了一下,后退半步,才勉強站穩。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
“三公子!”蘇文彥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衛塵擺擺手,示意無妨,目光依舊落在蘇清雪身上,聲音沙啞地開口:“暫時……穩住了。咒力已被逼出部分,與蘇小姐生機的糾纏也暫時被隔開、壓制。但根源未除,那三處邪力依舊盤踞要害,只是暫時‘蟄伏’。”
他看向欣喜若狂又帶著擔憂的蘇正南父子,以及神色復雜的衛鴻遠和葉老,繼續道:“蘇小姐性命暫時無憂,約莫一兩個時辰內會醒來。但身體極度虛弱,需以溫和滋補之藥,徐徐調理,切記不可用任何虎狼之藥或大補之物,否則虛不受補,反可能驚動蟄伏的邪力。”
“那……那該如何根除?”蘇正南急問。
衛塵喘息了幾口,才緩聲道:“若要根除,需找到施術源頭,或知曉所中咒蠱的具體種類、解法。晚輩才疏學淺,僅能暫時穩住病情。蘇老爺子可暗中尋訪精通此道、或見識廣博的奇人異士。另外……”
他目光掃過那盆帶著黑煙的污血,沉聲道:“這污血,需以生石灰掩埋深埋,萬萬不可隨意處置。蘇小姐近期接觸過的可疑之人、之物,尤其是她發病前數日內,可暗中詳查。此等咒術,通常需媒介或近距離施為。”
蘇正南連連點頭,將衛塵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里。他此刻對衛塵已是深信不疑,奉若神明。
“三公子大恩,蘇家沒齒難忘!”蘇正南對著衛塵,再次深深一躬到底,語氣無比鄭重,“從今日起,三公子便是我蘇家的大恩人!但有差遣,蘇家萬死不辭!”
蘇文彥也躬身行禮。
衛塵疲憊地搖了搖頭:“蘇老爺子重了。救人危難,醫者本分。晚輩只是盡力而為。”
他這番話,說得平淡誠懇,毫無居功自傲之色,更讓蘇正南父子好感倍增。
葉老撫須點頭,眼中贊賞之色更濃。衛鴻遠看著眼前虛脫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庶子,心情復雜難。此子,今日之后,再非吳下阿蒙了。
王氏在角落里,臉色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她知道,經此一事,再想輕易拿捏、甚至除掉這個庶子,已幾乎不可能了。蘇家、葉老,都成了他的靠山!
“扶三公子下去休息!用最好的房間,最好的補品!”蘇正南連忙吩咐蘇家下人。
衛塵確實已到了極限,沒有推辭。他在蘇家仆役的攙扶下,緩緩走出暖閣。
當他邁出門檻,被冬夜的冷風一吹,昏沉的頭腦才清醒了些。他回頭,看了一眼暖閣內明亮的燈火,以及榻上氣息漸漸平穩的蘇清雪。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在衛家的處境,在云京的處境,都將徹底改變。
這“登門一試”,試出的不僅是他救人的本事,更是他未來道路的,第一塊基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