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刺破單薄的中衣和皮膚,發(fā)出細微的、幾乎被心跳聲掩蓋的聲響。
銅針在燭光下反射著一點寒芒,沒入蘇清雪胸口膻中穴寸許,便穩(wěn)穩(wěn)停住。衛(wèi)塵捏著針尾的手指,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顫抖。他雙目微閉,整個人的心神,卻已隨著這一針,與蘇清雪體內(nèi)那詭異陰毒的氣息,短兵相接。
在他的“洞微之眼”與“望氣術”全力運轉(zhuǎn)之下,那枚刺入膻中穴的銅針,仿佛成了他感知的延伸,將蘇清雪心口附近那團最濃郁、最活躍的灰黑氣息的狀況,清晰無比地反饋回來。
冰冷、污穢、充滿惡念,并且?guī)е环N頑固的、不斷侵蝕、同化周圍純凈生機的邪異特性。這絕非自然界存在的任何“病氣”或“毒素”所能比擬,它更像是一種有“意志”、有“目標”的陰性能量。
衛(wèi)塵心中凜然。這咒蠱之力,比他預想的還要難纏。
他沒有急于輸入自己的淡青真氣去沖擊、消磨那團灰黑氣息。因為《黃帝醫(yī)典》中隱約提及,對于此類“外邪侵體”、“異力盤踞”的情況,尤其是盤踞要害、與宿主生機糾纏已深時,若以陽剛或生發(fā)之力強行沖擊,極易引發(fā)邪力反撲,或是造成“玉石俱焚”的后果,瞬間摧毀宿主本就脆弱的生機。
他采用了一種更溫和、也更講究技巧的策略。
針尾輕顫,衛(wèi)塵將一縷比頭發(fā)絲還要纖細、性質(zhì)卻異常精純溫和的淡青真氣,緩緩地、如同春水潤物般,自針身渡入蘇清雪的膻中穴。這縷真氣并未直接沖向那團灰黑氣息,而是如同一道柔韌的屏障,極其巧妙地沿著那灰黑氣息的邊緣,開始編織、構(gòu)建。
“靈針渡穴”之“疏絡定元”!
真氣以特定的頻率和軌跡,在膻中穴周圍的關鍵經(jīng)絡節(jié)點上輕輕拂過、刺激,如同最靈巧的工匠,修補、加固著那些被邪力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堤壩”。同時,這縷帶著“神農(nóng)真氣”特有生機的真氣,也如同星星之火,嘗試著喚醒、滋養(yǎng)蘇清雪自身幾乎沉寂的本源元氣,給予其一絲微弱的支持。
這過程極為耗費心神。衛(wèi)塵必須全神貫注,既要維持真氣輸送的穩(wěn)定與精微,又要時刻以“洞微之眼”觀察灰黑氣息的每一絲變化,判斷蘇清雪自身生機的反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迅速滲出,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暖閣內(nèi),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衛(wèi)塵那穩(wěn)定的手指,以及軟榻上蘇清雪蒼白如紙的臉。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息都過得格外緩慢。
蘇正南緊握著兒子的手,手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身體因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蘇文彥亦是雙目赤紅,嘴唇翕動,無聲地祈禱著。
衛(wèi)鴻遠背在身后的雙手,也不知不覺緊握成拳,目光復雜地看著衛(wèi)塵專注的側(cè)臉。這小子……此刻的神情氣度,哪里還有半分昔日畏縮怯懦的影子?難道真如他所,是經(jīng)歷了生死大難,又得亡母遺澤,一朝開竅?
王氏站在陰影里,眼神閃爍不定,看著衛(wèi)塵施針時那沉穩(wěn)老練的姿態(tài),心中那絲不安和忌憚越來越強烈。這小雜種,藏得太深了!若真讓他救活了蘇清雪……
葉老則拄著拐杖,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衛(wèi)塵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以及蘇清雪的反應。他見多識廣,雖不通此道,卻能看出衛(wèi)塵手法的不凡――下針的沉穩(wěn)、節(jié)奏的把握、乃至呼吸的配合,都隱隱透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道”的韻律。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
忽然,蘇清雪那原本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一絲?
緊接著,她蒼白嘴唇上那抹不祥的青紫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了一點點,雖然依舊蒼白,卻少了幾分死氣。
最明顯的是,她一直冰冷得嚇人的身體,皮膚表面似乎也回升了極其微弱的一絲溫度。
“有變化了!”一個眼尖的丫鬟忍不住低呼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蘇正南父子渾身一震,猛地睜大眼睛,湊近兩步,死死盯著蘇清雪的臉,眼中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與希望的光芒。雖然孫女依舊昏迷,氣息依舊微弱,但這細微的好轉(zhuǎn),卻是自她發(fā)病以來,從未有過的!這證明衛(wèi)塵的法子,真的有效!
衛(wèi)鴻遠和葉老眼中也掠過一絲驚異。尤其是葉老,他昨日親身感受過衛(wèi)塵“靈針渡穴”的奇效,但今日所見,情況更加詭異復雜,衛(wèi)塵竟似乎真的找到了應對之法?
衛(wèi)塵卻沒有絲毫放松。他清晰地“看到”,隨著他“疏絡定元”針法的進行,膻中穴那團灰黑氣息的活動范圍受到了初步的限制,蘇清雪自身那微弱的生機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加強。但是,盤踞在丹田和眉心(印堂)的另外兩團灰黑氣息,卻似乎受到了刺激,隱隱有波動的跡象。尤其是眉心那一點赤痕,閃爍的頻率加快了一絲,顏色似乎也深了半分。
“果然彼此勾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衛(wèi)塵心中了然,這咒蠱之力已與蘇清雪的三處要害本源深度糾纏,形成了一種惡性的平衡。僅僅穩(wěn)住一處,恐怕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迫使另外兩處的邪力提前爆發(fā)。
他不再猶豫,右手飛快地再次捻起兩枚銅針,同樣在燭火上燎過。
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眼神也更加銳利。
嗖!嗖!
兩根銅針幾乎不分先后,精準地刺入蘇清雪小腹下三寸的關元穴(丹田氣海所在),以及雙眉之間、印堂之上半寸的神庭穴!
“三針齊下?”葉老瞳孔微縮。同時刺激三處要害大穴,且是面對如此詭異的“邪力”,這需要對自身真氣、針法、以及患者狀況有著近乎恐怖的掌控力!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衛(wèi)塵此刻已將心神提升到了極致。他分心三用,以“洞微之眼”同時監(jiān)控三處邪力的變化,以精妙的意念操控著三縷淡青真氣,分別沿著三根銅針渡入三個穴位。
對關元穴,他施展“靈針渡穴”之“固本培元”針法,真氣溫和厚重,如同大地承載萬物,意在穩(wěn)固蘇清雪幾乎潰散的丹田元氣,抵御、隔離那灰黑氣息的進一步侵蝕。
對神庭穴,他則施展“安神定魄”針法,真氣清靈上揚,如同旭日東升,驅(qū)散陰霾,意在守護蘇清雪那被邪力侵擾、搖搖欲墜的魂魄靈光,壓制眉心赤痕的異動。
三針齊施,如同在蘇清雪體內(nèi)布下了一個微小而精妙的三角陣勢,以“神農(nóng)真氣”的生機與中正平和之意,暫時“隔離”、“安撫”、“穩(wěn)固”那三團相互勾連的陰邪咒力,為蘇清雪自身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撐開一個小小的、脆弱的“安全區(qū)”。
這幾乎達到了衛(wèi)塵目前修為和針法掌控的極限。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嘴唇失去血色,太陽穴處青筋隱隱跳動,那是心神和真氣雙重巨耗的表現(xiàn)。體內(nèi)本就不多的淡青真氣,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涌而出,迅速消耗。
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挺住。手指穩(wěn)如磐石,控制著三縷真氣的輸出節(jié)奏和力度,不敢有絲毫偏差。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緊張中,又過去了約半柱香。
蘇清雪身上的變化,更加明顯了。
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已能清晰看到胸口的起伏,節(jié)奏也平穩(wěn)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