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堂”書房內,氣氛與昨夜衛塵初次被召見時,又有所不同。
依舊是紫檀木的書案,頂天立地的書架,淡淡的檀香與書墨氣。但今日,家主衛鴻遠并未站在堪輿圖前沉思,而是端坐在書案之后,手里拿著一卷賬冊,看似在翻閱,但那目光,卻并未落在紙頁上,而是越過書案,平靜地、卻又帶著一種無形壓力的審視,落在剛剛被帶進來的衛塵身上。
衛塵在書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禮:“父親。”
“嗯。”衛鴻遠放下賬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昨夜在蘇府,可還順利?”
“回父親,蘇小姐病情暫時穩住,已無性命之憂。葉老和蘇老爺子都頗為滿意。”衛塵如實回答,語氣平穩。
“那就好。”衛鴻遠點了點頭,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你此次救治蘇家千金,不僅救了人,也為衛家與蘇家、與葉老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此事,做得不錯。”
這是來自家主的明確肯定,但衛塵并未有絲毫得意,只是垂首道:“此乃孩兒分內之事,亦是為家族略盡綿力。”
衛鴻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平靜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眼前這個庶子,與年會之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不只是外在的氣度、能力,更是一種內里的、難以捉摸的深沉。他到底經歷了什么?真的是亡母遺澤、一朝開竅如此簡單?
“聽說,蘇老爺子贈了你兩樣東西。”衛鴻遠話鋒一轉,語氣聽不出喜怒,“一枚蘇家的‘紫玉貴賓令’,還有東城永寧坊的一間藥鋪,‘濟世堂’?”
消息傳得很快。不過想想也是,蘇正南贈予衛塵如此重禮,必然不會刻意隱瞞,甚至可能有意讓消息在一定范圍內傳開,既是表明蘇家對衛塵的看重,也是向外界釋放某種信號。衛家作為當事方,自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是。”衛塵坦然承認,并無隱瞞必要,也將蘇正南當時的說辭復述了一遍,“蘇老爺子感念救命之恩,又知孩兒略通醫術,便以此相贈,聊表心意,也盼孩兒能以此鋪,行醫濟世。”
“行醫濟世……”衛鴻遠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微閃,“你有此心,是好事。蘇家這份禮,不輕。尤其是那‘紫玉貴賓令’,分量極重,你要善用,莫要辜負蘇家一番美意,更要謹記,你終究是衛家子弟,行事當以家族聲譽為重。”
“孩兒明白。”衛塵應道。這是提醒,也是告誡。提醒他蘇家的人情可用,但也告誡他不要忘了根本,更要小心行事,別給衛家惹麻煩。
“至于那間‘濟世堂’……”衛鴻遠頓了頓,從書案下拿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衛塵面前,“這是府中管事今早匆忙收集的,關于那間藥鋪的一些基本情況,你且看看。”
衛塵上前,拿起卷宗展開。上面用蠅頭小楷,簡潔地記錄了“濟世堂”的概況:
鋪址:云京東城永寧坊,平安街中段。
原主:姓陳,南州人,與蘇老爺子有舊。三年前舉家南歸,鋪子托蘇家代管。
規模:臨街門臉兩間,前后兩進,帶一小天井。前為鋪面,后為庫房、炮制間及兩間廂房。
現狀:自陳掌柜南歸后,蘇家先后派過兩任管事打理,皆因經營不善、或與隔壁“回春堂”沖突不斷,虧損嚴重。目前處于半歇業狀態,僅有一老仆看守,庫存藥材多已陳舊,門可羅雀,瀕臨倒閉。
備注:隔壁“回春堂”為云京老字號,背景深厚,東家姓林,與太醫院、多家權貴有來往。其永寧坊分號掌柜姓錢,為人精明強勢,對“濟世堂”多有排擠打壓。
卷宗內容不多,但已足夠勾勒出“濟世堂”眼下的窘境――位置尚可但競爭激烈,管理不善導致虧損,庫存老化,更有一個強大的對手虎視眈眈。難怪蘇正南說“經營不善”、“半歇業”,這根本就是一塊燙手山芋,或者說,一個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財力才可能盤活的爛攤子。
但衛塵看著這份卷宗,眼中非但沒有憂慮,反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亮光。
瀕臨倒閉?正好,一切可以從頭開始,按照他的想法來塑造。
庫存陳舊?可以處理掉,正好換成他需要的藥材。
有強大對手?有競爭,才有壓力,也才有驗證他醫術、打出名氣的機會。
至于蘇家派來的前兩任管事都搞不定……那更說明,這鋪子需要的,不是尋常的生意人,而是一個真正懂行、有能力、有手段的“醫者”兼“經營者”。
“看來,蘇老爺子給你的這份‘謝禮’,可不輕松啊。”衛鴻遠觀察著衛塵的神情,緩緩道,“‘濟世堂’積弊已深,隔壁‘回春堂’又非易與之輩。你雖有醫術,但經營藥鋪,并非僅僅看病開方那么簡單。采買、炮制、存貨、賬目、人手、應對同行傾軋、官府盤查……千頭萬緒。你年紀尚輕,又無經驗,可想好了如何接手?”
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提醒。若衛塵知難而退,或開口求助,衛鴻遠或許會以家族名義提供一些幫助,但這也會讓衛塵更加受制于家族。若衛塵堅持接手,則意味著他將獨立面對這些麻煩,成敗自負,但也將獲得更大的自主權。
衛塵合上卷宗,抬起頭,迎向衛鴻遠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定:“父親,孩兒明白其中艱難。然蘇老爺子以此相贈,意在讓孩兒能有一方施展所長、自食其力之地。孩兒既已接下,便無退縮之理。縱然前路坎坷,亦當盡力為之。至于經驗不足,可以學;人手不夠,可以聘;麻煩纏身,可以解。孩兒不求一蹴而就,但求問心無愧,不辜負蘇老爺子贈鋪美意,亦不負孩兒所學醫術。”
他沒有提任何要求,也沒有表現出絲毫怯意,只是表明了決心和態度。
衛鴻遠眼中掠過一絲復雜。這份心性,這份擔當,已遠超尋常同齡子弟,甚至超過了許多在家族中歷練多年的管事。難道真是磨難使人成長?還是……他本性如此,只是以前被壓抑得太深?
沉默片刻,衛鴻遠緩緩道:“你有此志氣,為父甚慰。既然你已決定,那便去做吧。家族這邊,年節之后,該給你的月例、修煉資源,會照常撥付。另外,你既開藥鋪,初期或有周轉之需。稍后我會讓賬房支取五千兩銀子,算作家族對你的支持。但記住,這是‘借’予你的,需在一年內,從藥鋪收益中歸還。你可能做到?”
五千兩,對于啟動一間瀕臨倒閉的藥鋪來說,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更重要的是,這是來自家族的“正式”支持,盡管是以“借款”形式,但也代表了家族對衛塵此項事業的某種程度的認可和背書。這遠比私下給他錢更有意義。
“多謝父親!孩兒定當盡力經營,早日歸還。”衛塵躬身道。他知道,這已是衛鴻遠在目前情況下,能給予的最合理、也最有利的支持了。既表明了態度,又劃清了界限,留下了余地。
“嗯。”衛鴻遠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好生準備。蘇家贈鋪之事,既已傳開,盯著你的人不會少。凡事,三思而后行。”
“是,孩兒告退。”衛塵行禮,退出了書房。
走出靜思堂,被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氣一激,衛塵深吸一口氣,感覺胸中塊壘盡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名為“自主”與“希望”的氣息,充盈心間。
他沒有立刻回漱玉軒,而是徑直出了衛府,叫了一輛街邊等候的普通青篷馬車。
“去東城永寧坊,平安街。”他對車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