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嗚咽。
衛塵在那位名為“阿大”的黑衣護衛護送下,回到了漱玉軒。一路上,兩人皆沉默不語。阿大步履沉穩,氣息悠長,顯然是個內外兼修的好手,但其面容冷硬,目光銳利,除了必要的引路和警示外,并無多余語。衛塵能感覺到,此人實力恐怕不在那雷豹之下,甚至可能更強。慕容家一個護衛便有如此修為,其實力底蘊可見一斑。
回到漱玉軒,阿大在院門外止步,微微躬身:“衛三公子,請早些歇息。明日午時,公子會派人來接您前往‘邀月樓’。”說罷,身形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院外的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衛塵站在清冷的院子里,望著阿大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今夜之事,一波三折。雷豹的“死亡邀請”,慕容白的“恰好”解圍,以及明日“邀月樓”的邀約,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他周圍悄然收緊。
雷豹代表的是“回春堂”錢掌柜,乃至其背后可能的衛昊、王氏一系的地面勢力,手段直接、粗暴,充滿血腥味。而慕容白,代表的則是云京最頂層的門閥勢力,其目的更加晦澀難明。所謂“談生意”,絕不會僅僅是為了“清心散”或“濟世堂”那點流水。聯想到慕容家以武傳家、勢力遍布軍界江湖的背景,再結合慕容白對他身手的“興趣”,衛塵隱隱覺得,對方所圖的,恐怕更大,也更危險。
“慕容白……慕容家……”衛塵低聲念道,腦海中飛速回憶著關于慕容家的零星信息。這個家族,是云京四大豪門中最為低調神秘,卻也最為深不可測的。他們與皇室、軍方關系密切,在江湖上也有龐大影響力,據說暗地里掌控著許多見不得光的生意和力量。慕容白作為嫡系子弟中的佼佼者,突然對他這個剛剛嶄露頭角的衛家庶子示好,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是看中了他的醫術?還是看中了他的武功?亦或是……兩者皆有,另有所圖?
暫時想不明白,衛塵也不再糾結。當務之急,是恢復實力,應對明日的邀約,同時,也要提防雷豹的報復。今夜雖然擊退了“血煞堂”的人,但那雷豹絕非善罷甘休之人,吃了這么大虧,必定會伺機報復,而且手段可能更加陰狠。
他回到房中,閂好門,盤膝坐下,開始調息。今夜與“血煞堂”眾人交手,雖然迅速解決,但真氣消耗也不少,尤其是最后應對雷豹時,精神高度集中,更是疲憊。他運轉《神農武經》“引氣篇”,緩緩吸收著天地間稀薄的靈氣,滋養著干涸的經脈和丹田。
同時,他也仔細回味著方才的戰斗。與衛鋒的比試,更多是技巧、身法和時機的較量。而與“血煞堂”這些刀頭舔血的亡命徒搏殺,則更兇險,更直接,招招致命。這讓他對“百草拳法”和“五行步”在實戰中的應用,有了更深的理解。“青藤纏”的柔韌纏拿,在生死搏殺中,亦可化為致命的絞殺;“岐黃指”的認穴打穴,更是能以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殺傷。而“洞微之眼”在混亂群戰中的洞察先機之能,更是讓他占盡優勢。
“修為還是太淺了。”衛塵心中暗嘆。若他真氣能再渾厚幾分,達到“真氣如溪”的境界,今夜面對雷豹,便不會感到那般壓力,甚至有可能戰而勝之。修煉資源,必須盡快提上日程。家族撥付的那點,遠遠不夠。看來,明日與慕容白的“生意”,或許是個機會。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衛塵如常前往“濟世堂”。鋪子外,排隊的人依舊不少,但秩序井然。陳伯和阿福阿貴見到他,都松了口氣。昨夜衛塵晚歸,他們難免擔心。
衛塵沒有提及昨夜遇襲之事,只是照常坐診,開方,調配“清心散”。他敏銳地注意到,鋪子附近窺探的“生面孔”似乎少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或許是昨夜“血煞堂”鎩羽而歸的消息傳開,讓某些人暫時收斂了。
臨近午時,一輛裝飾并不華麗、但用料考究、拉車的兩匹馬神駿異常的青篷馬車,停在了“濟世堂”門口。車轅上坐著的,正是昨日那名黑衣護衛阿大。
“衛三公子,我家公子派我來接您。”阿大跳下車,對迎出來的衛塵拱手道,態度依舊恭敬中帶著疏離。
衛塵對陳伯交代了幾句,便登上馬車。馬車內部空間寬敞,鋪著柔軟的獸皮墊子,角落里固定著一個鎏金小炭爐,散發著暖意,茶幾上還備著清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顯然,慕容白考慮得頗為周到。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云京寬闊的街道上,穿過繁華的鬧市,最終停在了一座臨湖而建、高達五層、飛檐斗拱、氣派非凡的酒樓前。樓前懸掛的匾額上,“邀月樓”三個鎏金大字,在冬日陽光下熠熠生輝。此時雖值午時,但樓前已停了不少華麗的馬車轎子,進出者非富即貴,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阿大引著衛塵,并未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側面一處僻靜的角門。角門內早有伶俐的伙計等候,見到阿大,連忙躬身行禮,然后一不發地在前面引路,穿過幾道曲折的回廊,來到一座獨立的、環境清幽的院落前。
“衛三公子,里面請。我家公子已在院中等候。”阿大在院門外停下腳步。
衛塵點頭,邁步走入。院內別有洞天,小橋流水,假山亭臺,點綴著幾株不畏寒的松柏翠竹,顯得雅致脫俗。一座飛檐小亭中,慕容白正憑欄而立,欣賞著院中景致,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衛三公子,準時赴約,信人也。”慕容白笑著拱手,今日他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天青色織錦長袍,腰纏玉帶,更顯風流倜儻,“來來來,亭中已備下薄酒,我們邊吃邊談。”
亭中石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致的佳肴,一壺燙好的美酒,兩個白玉酒杯。
兩人分賓主落座。慕容白親自為衛塵斟酒,態度隨意自然,毫無頂級豪門公子的架子。
“昨日倉促,未來得及細說。”慕容白舉杯示意,“這第一杯,為三公子昨日受驚壓驚,也為我慕容家治下不嚴,竟讓‘血煞堂’那等宵小驚擾了三公子,賠罪。”
衛塵舉杯:“七公子重了。昨夜若非七公子及時援手,衛某恐有麻煩。該是衛某敬七公子一杯才是。”
兩人對飲一杯。酒是陳年花雕,入口醇厚綿長。
“這第二杯,”慕容白再次斟滿,目光灼灼地看著衛塵,“賀三公子‘濟世堂’生意興隆,‘清心散’惠澤百姓,更賀三公子醫術武功,皆有不凡造詣。我慕容白平生最好結交奇人異士,三公子這般人物,當浮一大白。”
衛塵心中微動,知道正題來了,也舉杯道:“七公子過譽。微末之技,糊口而已,當不得‘奇人’二字。”
“誒,三公子不必過謙。”慕容白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笑容不變,眼中卻多了幾分認真,“實不相瞞,昨夜我并非恰好路過。是有人報信,說‘血煞堂’雷豹,似乎要對三公子不利。雷豹此人,看似粗豪,實則狡詐狠毒,背后又與‘回春堂’的錢胖子,乃至你們衛家某些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勾連。我料想三公子初來乍到,恐遭其暗算,便帶人趕去,沒想到……倒是看了場好戲。”
他頓了頓,眼中興趣更濃:“三公子那身手,著實讓在下大開眼界。‘血煞堂’那些所謂的好手,在三公子面前,簡直如同土雞瓦狗。尤其是那手認穴打穴的功夫,精妙絕倫,似與尋常武學路數大不相同,倒有幾分古時‘醫武同源’的影子。不知三公子師承何處?”
果然是對他的武功來歷感興趣。衛塵心中早有準備,依舊將說辭推給母親遺澤:“七公子慧眼。家母出身南州醫家,所傳醫術中,確有一些強身健體、防身制敵的手法,晚輩胡亂練習,不成體系,讓七公子見笑了。”
“南州醫家……原來如此。”慕容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眼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消散。他話鋒一轉,“不過,三公子有如此身手,卻屈居于一間小藥鋪,每日與尋常病癥、柴米油鹽打交道,豈非可惜?大丈夫生于世間,當有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抱負才是。”
衛塵不動聲色:“不知七公子所指的‘更廣闊天地’是?”
慕容白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三公子可知,昨夜那雷豹,除了是‘血煞堂’堂主,暗地里,還經營者云京城內最大的幾處‘暗影斗場’?”
“暗影斗場?”衛塵眉頭微挑。他略有耳聞,那是云京城地下最血腥、最暴利的黑拳賭斗場所,參與其中者,多是亡命徒、或被逼無奈的武者,生死相搏,供貴人們下注取樂。其背后勢力盤根錯節,水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