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寒風如刀。
衛塵扶著冰冷的墻壁,在僻靜無人的街巷中踉蹌前行。每一步,都牽扯著肋下傷口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體內更是氣血翻騰,真氣幾近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方才荒宅中的連番死斗,尤其是硬抗封七那記“逆血焚心爪”的余毒和內力反震,終究是傷及了內腑,若非他修煉《神農武經》后體質有所改善,又有真氣護住心脈,恐怕此刻早已倒地不起。
冰冷的夜風拂過汗濕的鬢發和額頭的冷汗,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他強撐著精神,運轉所剩無幾的淡青真氣,緩慢地溫養著受損的經脈,同時運用“望氣術”內視,仔細檢查傷勢。
肋下的抓傷,皮開肉綻,深可見骨,所幸未傷及內臟。但封七爪上附帶的陰毒內勁,如同跗骨之蛆,正試圖沿著傷口附近的經脈向體內侵蝕,帶來陣陣麻木和陰冷感。內腑因真氣劇烈震蕩和封七最后內力反沖的波及,有些輕微移位和淤血,需要靜養調理。最麻煩的是真氣幾乎耗盡,丹田氣旋萎靡黯淡,急需打坐恢復。
“必須盡快回到‘濟世堂’?!毙l塵心中暗道。那里有他配置的傷藥,有相對安全的環境,更重要的是,不能在此地久留。衛昊雖然被嚇退,但難保不會去而復返,或通知官府。兩具尸體在荒宅,天亮后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忍著劇痛,加快了些許腳步。穿過兩條小巷,前方就是相對寬敞些的后街,再轉個彎,便能望見“濟世堂”的后門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巷口,踏上后街青石路面的剎那――
巷口對面,那家早已打烊的雜貨鋪屋檐陰影下,無聲無息地,轉出了三個人。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披著厚重的黑色大氅,臉上那道猙獰的暗紅色刀疤,在遠處店鋪門縫透出的微弱燈光下,更顯兇戾。不是雷豹,又是誰?
他身后,依舊是那兩名氣息沉凝、如同鐵塔般的黑衣護衛,正是“阿大”和另一人。此刻,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剛從巷中走出、身形踉蹌、渾身染血的衛塵身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寒風呼嘯著卷過空曠的后街,吹動雷豹的大氅下擺,獵獵作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上下打量著衛塵,尤其在看到他肋下那處皮肉翻卷、依舊在緩緩滲血的抓傷,以及蒼白如紙的臉色時,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喻的復雜神色――有驚訝,有凝重,甚至還有一絲……意料之中的了然?
衛塵的腳步,在踏出巷口的瞬間,便已停住。體內殘存的真氣瞬間提起,精神高度集中,盡管身體疲憊欲死,但他的眼神,卻依舊沉靜如深潭,平靜地迎向雷豹的目光。右手手指,已悄無聲息地搭在了袖中藏著的、那枚從封七身上搜來的烏黑“吹箭”之上。
短暫的死寂。
“衛三公子,”雷豹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但語氣卻與昨夜在倉庫中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囂張霸道,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看來,今夜不太平啊?!?
衛塵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在快速評估形勢。雷豹出現在這里,絕非偶然。是巧合?還是他一直派人盯著“濟世堂”,或者盯著衛昊的動向?他此刻現身,是敵是友?若是敵,以自己現在的狀態,面對雷豹和他兩名實力不俗的護衛,幾乎沒有勝算。
“雷堂主,好雅興。深夜在此賞街景?”衛塵緩緩開口,聲音因傷勢和消耗而顯得沙啞,卻聽不出絲毫慌亂。
雷豹咧了咧嘴,那道刀疤隨之扭動:“賞街景?算是吧。不過,更想‘賞’的,是三公子你。”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衛塵約三丈處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立刻引發沖突,也足夠他做出反應?!胺讲?,城西廢宅那邊,動靜不小。我的人路過,聽到些風聲,似乎與三公子有關?哦,對了,好像還看到了昊少爺,帶著人,急匆匆地往衛府方向去了,臉色可是難看得緊。”
他在試探,也在展示“情報”。顯然,他對今夜之事,并非一無所知。
衛塵心中一凜。雷豹的消息,果然靈通。看來,這云京城的地下,沒有什么能完全瞞過這些地頭蛇的眼睛。
“一點家事糾紛,勞雷堂主掛心了?!毙l塵淡淡道,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家事糾紛?”雷豹嘿嘿一笑,目光再次掃過衛塵身上的血跡和傷口,“這‘糾紛’,動靜可不小,還見了血。看來,三公子與昊少爺之間的‘兄弟情誼’,很是‘深厚’啊。”
他話中帶刺,充滿譏誚。顯然,他已大致猜到了荒宅中發生了什么。
衛塵不再接這個話題,直接問道:“雷堂主深夜在此等候,不會只是為了‘關心’衛某的家事吧?有何指教,不妨直?!?
雷豹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他再次仔細打量了衛塵一番,緩緩道:“三公子快人快語。那雷某也不繞彎子。今夜在此等候,確有要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首先,雷某是來向三公子……道個歉,也道個謝?!?
道歉?道謝?衛塵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昨夜在倉庫,雷某行事孟浪,多有得罪?!崩妆Я吮?,姿態放低了些許,“回去后,雷某仔細思量,又聽聞了今日‘濟世堂’與慕容家合作防疫、三公子被慕容七公子親自邀約‘邀月樓’之事,方知三公子是真有本事,有擔當之人,非是雷某先前所想那般。那等強買強賣、威逼脅迫的下作手段,確實上不得臺面,也辱沒了三公子。此為一歉?!?
“至于道謝,”雷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多謝三公子昨夜……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衛塵心中微動。昨夜在倉庫,他擊退了“血煞堂”數人,最后更是準備與雷豹動手,若非慕容白突然出現,恐怕已是一場惡戰。何來“手下留情”之說?
雷豹似乎看出了衛塵的疑惑,指了指自己胸口,苦笑道:“三公子那最后一指,雖未點實,但指風及體,雷某便已察覺,那一指所取的方位,并非雷某要害,而是雷某早年與人搏殺時留下的一處暗傷舊患附近。三公子是醫道高手,想必是看出了雷某那處隱患。若當時三公子真想下殺手,只需將指力偏移半寸,趁雷某舊傷發作、氣血不暢之機……呵呵,雷某今日,恐怕就不能站在這里與三公子說話了?!?
原來如此!衛塵恍然。昨夜他施展“岐黃指”攻向雷豹時,確實在“洞微之眼”下看到了對方胸口一處氣息晦暗的舊傷節點,那一指本是攻其必救,逼其回防,確實存了“圍魏救趙”、迫其露出破綻的意圖,倒并非刻意“留情”。不過,能被對方如此解讀,倒也是好事。
“雷堂主重了。昨夜之事,各有立場。衛某也只是自保而已?!毙l塵平靜道。
“不,三公子過謙了。”雷豹搖了搖頭,神色認真,“在這云京,拳頭大就是道理。三公子有本事,卻能留一線,這份氣度,雷某佩服。更讓雷某佩服的,是三公子今夜所為?!?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衛塵:“昊少爺是什么人,雷某清楚。他身邊網羅的那些‘高手’,雷某也大多知曉斤兩?!谏贰Υ鬅o窮,橫練功夫不弱;‘斷魂刀’封七,刀快心狠,更有搏命殺招。三公子能在被其設計圍殺的情況下,以一敵二,戰而勝之,自身雖傷,卻無性命之憂,更逼得昊少爺狼狽而退……這份實力,這份膽魄,這份絕境求生的本事,雷某在云京這么多年,年輕一輩中,未曾見過第二人!”
他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一絲火熱。
“所以,雷堂主的意思是?”衛塵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雷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定衛塵,沉聲道:“三公子,明人不說暗話。昨夜慕容七公子招攬你,許你進入‘暗影斗場’核心,你拒絕了。今日,我雷豹,以‘血煞堂’堂主身份,再次鄭重向你發出邀請!”
他聲音提高,帶著一股江湖梟雄特有的豪氣與誠懇:“我‘血煞堂’,或許不如慕容家勢大,不如葉老德高望重,不如蘇家財雄勢大。但在這云京的地下世界,我雷豹說一句話,還是管點用的!我‘血煞堂’的兄弟,或許良莠不齊,但個個都是敢打敢拼、講義氣的漢子!”
“三公子,我看得出來,你絕非池中之物?!疂捞谩欠酱缰?,容不下你這條真龍!你需要更廣闊的天地,需要更多的資源,需要更強的力量,來施展你的抱負,來應對未來的風浪!衛家內部傾軋,昊少爺心胸狹隘,絕不會容你。慕容家、葉老、蘇家,他們或許欣賞你,但絕不會真正將你視為自己人,你于他們,終究是‘外人’,是‘棋子’!”
雷豹眼中精光爆射,語氣愈發激昂:“加入我‘血煞堂’!我雷豹在此立誓,只要三公子點頭,你便是我‘血煞堂’的副堂主,地位僅在我之下!堂中資源,任你取用!堂中兄弟,任你調遣!你要開藥鋪行醫濟世,我‘血煞堂’為你保駕護航,掃清一切障礙!你要追查身世、探尋武道,我‘血煞堂’的情報網絡,遍布云京乃至周邊,可為你所用!甚至,你要對付昊少爺,對付衛家某些人,我‘血煞堂’也可為你提供助力,無需你親自沾血!”
“我雷豹是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我認一個理――有本事的人,就該得到應有的地位和尊重!三公子,跟著我干!我們一起,打下一片更大的江山!在這云京,闖出我們自己的名號!讓那些所謂的豪門世家,再也不敢小覷我們!”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充滿了江湖草莽特有的豪邁與直接,也精準地戳中了衛塵目前的處境和潛在需求。資源、人手、情報、乃至對抗衛昊的助力……這些,確實是衛塵目前亟需,而慕容家、葉老、蘇家未必會輕易、或無條件給予的。
不得不說,雷豹此人,能執掌“血煞堂”多年,絕非僅有武力。他粗豪的外表下,有著精準的看人眼光和審時度勢的頭腦。昨夜沖突,他迅速判斷出衛塵的潛力和背后的關系網,今日又立刻抓住衛塵與衛昊徹底撕破臉、自身受傷虛弱的時機,果斷改變策略,從威逼改為誠心招攬,甚至不惜許以副堂主的高位和極大自主權,這份魄力和決斷,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