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風,似乎都因雷豹這番鏗鏘話語而停滯了片刻。
阿大和另一名護衛,依舊沉默地站在雷豹身后,如同兩尊門神,但看向衛塵的目光,也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絲隱約的期待?
衛塵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雷豹的招攬,誠意很足,條件也極為優厚。而且,相比慕容白那種帶著居高臨下、充滿算計的招攬,雷豹這種江湖草莽式的、直來直往的“拜把子”式邀請,某種程度上,反而更“真誠”一些,至少利益交換的意圖更加赤裸裸,少了些虛偽。
但是,加入“血煞堂”?
這意味著,他將徹底踏入云京的地下世界,與黑道、幫派、賭坊、高利貸、乃至各種見不得光的生意和殺戮綁在一起。這與他“懸壺濟世”、探尋“神農”傳承、為母報仇的初衷,可謂南轅北轍。更重要的是,“血煞堂”看似勢大,實則根基淺薄,全靠雷豹個人威望和武力維系,與真正的豪門世家相比,如同無根浮萍。一旦雷豹出事,或遭遇更強勢力打壓,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自己加入其中,固然能得一時之利,卻也將背負上沉重的“黑道”烙印,未來想要洗白,難如登天。而且,與虎謀皮,風險極大。
再者,他身負的秘密太多,“神農古玉”、“黃帝醫典”、“神農武經”,任何一樣泄露出去,都將是潑天大禍。“血煞堂”這種魚龍混雜之地,絕非保守秘密的好去處。
見衛塵沉默不語,雷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待。
良久,衛塵緩緩抬起頭,迎向雷豹期盼的目光,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清晰:
“雷堂主厚愛,衛某感激不盡。堂主所,字字懇切,衛某亦能感受到堂主的誠意與豪情。只是……”
他頓了頓,緩緩道:“人各有志。衛某此生,志在醫道。開此‘濟世堂’,一是為安身立命,二是為繼承先母遺志,以醫術濟世活人。江湖雖大,風云雖激,卻非衛某心中所向。‘血煞堂’副堂主之位,權柄雖重,卻非衛某所求。堂主的美意,衛某……只能心領了。”
他再次拒絕了。語氣平和,但態度堅決。
雷豹臉上的期待之色,漸漸淡去,轉為一種深沉的平靜,并無太多意外,似乎對這個答案已有預料。他深深看了衛塵一眼,忽然嘆了口氣:“三公子果然……與尋常人不同。也罷,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三公子志不在此,雷某也不再強求。”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沉穩:“不過,買賣不成仁義在。三公子既然不愿入我‘血煞堂’,那雷某今日,便換一種方式,與三公子‘談筆生意’,如何?”
“生意?”衛塵眉頭微挑。
“不錯。”雷豹點頭,目光掃過衛塵肋下的傷口和蒼白的臉色,“三公子身受重傷,真氣枯竭,急需療傷靜養,恢復實力。而我‘血煞堂’,恰好在云京經營多年,三教九流,消息還算靈通。尤其是關于某些……不太方便擺在明面上說的人和事。”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意有所指:“比如,昊少爺今夜請動‘黑煞’和封七的中間人是誰?那兩人的具體來歷和背后可能牽扯的勢力?又比如,近來云京城內,一些關于‘邪術’、‘咒蠱’、乃至某些人體內被強行灌注‘異力’的……零星傳聞和線索?”
衛塵瞳孔微微一縮!雷豹最后那句話,分明是在暗示蘇清雪所中咒蠱,以及“黑熊”身上那邪力痕跡之事!他竟然也知道?或者說,他掌握著相關的線索?
“雷堂主想要什么?”衛塵沉聲問道,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這些情報,對他至關重要!
雷豹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很簡單。三公子醫術通神,連葉老的心梗和蘇家千金的‘邪癥’都能救治。雷某身上這處舊傷,糾纏多年,每逢陰雨或運功過度,便疼痛難忍,更隱隱有惡化之勢,已影響到雷某的修為進境。尋常大夫,束手無策。不知三公子,可否出手,為雷某診治一番?若能將此舊傷治愈,或大為緩解,雷某便將所知的相關情報,以及未來一段時間內,‘血煞堂’力所能及范圍內,對‘濟世堂’的照拂,作為診金,支付給三公子。如何?”
情報換療傷!
這是一個更加務實,也更符合雙方當前需求的交易!雷豹得到了治愈陳年舊傷、可能突破修為瓶頸的機會;而衛塵,則能得到急需的情報,以及“血煞堂”暫時性的、不涉及其核心的“照拂”,這對目前受傷虛弱、又剛剛與衛昊徹底撕破臉的他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
而且,這種交易關系,相對平等,各取所需,沒有從屬關系,保留了最大的自主性。
衛塵幾乎沒有太多猶豫,緩緩點了點頭:“若只是診治舊傷,衛某可盡力一試。但需事先說明,衛某醫術有限,且需詳細診斷后,方能確定能否治愈,以及所需療程。至于情報和‘照拂’……”
他目光直視雷豹:“我要確保情報的真實性和價值。而‘照拂’,僅限于‘濟世堂’正常經營,不涉及其它。且你我之間,只是醫患與交易關系。”
“哈哈,爽快!”雷豹大笑,似乎對衛塵的謹慎很是欣賞,“就依三公子所!情報的真偽,三公子可自行判斷。至于‘照拂’,雷某以‘血煞堂’聲譽擔保,絕不逾越!那么,三公子,你傷勢不輕,不如先回‘濟世堂’療傷。明日午時,雷某親自登門求醫,順便,將第一部分‘診金’奉上,如何?”
“可。”衛塵點頭。
“阿大,護送三公子回‘濟世堂’。”雷豹對身后吩咐道。
“不必了。”衛塵抬手制止,“此地離‘濟世堂’不遠,衛某自行回去即可。雷堂主,明日午時,衛某在‘濟世堂’恭候大駕。”
說罷,他對雷豹拱了拱手,不再多,強撐著傷體,轉身,朝著“濟世堂”后門方向,一步步走去。腳步雖然依舊踉蹌,背脊卻挺得筆直。
雷豹站在原地,目送著衛塵的身影消失在“濟世堂”后門的陰影中,臉上那豪邁的笑容漸漸收斂,眼中閃爍著復雜難明的光芒。
“堂主,此人……真的值得如此下本錢拉攏嗎?”阿大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他雖有些本事,但畢竟年輕,又重傷在身,還得罪死了衛昊。我們與他交易,恐怕會惹來衛家不滿。”
雷豹沉默片刻,緩緩道:“阿大,你看人,還是看得淺了。此子,絕非池中之物。今夜他展現的,不僅僅是武力,更是心性、膽魄、乃至……一種連我都看不透的底蘊。衛昊?不過是個仗著家世的紈绔,給他提鞋都不配。至于衛家……哼,內部傾軋至此,衰敗之象已顯。與此子結個善緣,或許,是我‘血煞堂’未來的一條出路,也說不定……”
他摸了摸?胸口那處隱隱作痛的舊傷,眼中閃過一絲期盼:“更何況,若他真能治好我這傷……這筆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走吧,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帶上‘誠意’去。”雷豹轉身,帶著兩名護衛,也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寒風依舊凜冽,后街重歸寂靜,仿佛方才那場關乎未來走向的簡短對話,從未發生。
“濟世堂”后院,廂房內。
衛塵閂好門,點燃油燈,終于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坐到榻邊。他迅速取出金瘡藥和干凈的布條,處理肋下傷口,刮去腐肉,敷上藥散,包扎妥當。又服下兩粒自己配制的、固本培元的藥丸,然后盤膝坐好,開始全力運轉《神農武經》“引氣篇”,修復內腑,恢復真氣。
腦海中,卻不斷回響著雷豹最后的話。
情報……邪術咒蠱……異力……
明日,或許就能揭開冰山一角了。
而在那之前,他必須盡快恢復一些實力。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但東方遙遠的天際,似乎已有一絲極淡的灰白,悄然滲透。
漫長的一夜,終于快要過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