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和阿福連忙攔著。周圍已有些病人和街坊圍觀,指指點點。
衛塵目光一凝,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他聲音平靜,卻自有一股威儀,喧嘩聲頓時小了些。
那“回春堂”伙計見到衛塵,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依舊強橫道:“衛三公子,這婦人家的男人得了重病,在我們‘回春堂’看了,不見好,就賴上我們了,還跑到您這兒來鬧事!您可別聽她胡說!”
婦人見到衛塵,如同見到救星,哭道:“您就是衛神醫?求您救命?。∥耶敿业氖谴a頭的搬運工,前些日子就有些咳嗽發熱,去‘回春堂’看了,說是風寒,開了藥。吃了三天,燒是退了點,可咳得更厲害,還咳血,渾身浮腫,現在都下不了床了!我們再去‘回春堂’,他們就說病重了,得用貴藥,我們沒錢,他們就不管了……嗚嗚……”
咳血?浮腫?衛塵心中一動。這癥狀,似乎不完全是風寒……
“你當家的,除了咳嗽發熱咳血浮腫,可還有別的癥狀?比如夜間出汗,午后發熱,日漸消瘦?”衛塵問道。
婦人一愣,連連點頭:“有有有!夜間出汗厲害,被子都濕透!午后臉就發燙,人瘦得脫了形!神醫,您知道這是什么?。俊?
肺癆(肺結核)?還是……其他惡疾?衛塵不能確定,需親眼診斷。
“病人在何處?帶我去看看。”衛塵道。
婦人喜出望外,連忙道:“就在西城根下的窩棚里,離這兒不遠!”
“回春堂”伙計臉色一變,擋在門前:“衛三公子,這病人是我們‘回春堂’先接的,您這橫插一手,不合規矩吧?再說了,那病怕是癆病,傳染的!您可要想清楚!”
“醫者父母心,見死不救,才是壞了規矩。”衛塵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至于傳染,我自有分寸。讓開。”
伙計被他的目光所懾,下意識地讓開了路。
衛塵對陳伯交代了幾句,讓他照看鋪子,又讓阿福去取了他的藥箱和幾樣可能用到的藥材,便跟著那婦人出了門。阿福背起藥箱跟上。
“回春堂”伙計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色陰沉,啐了一口,轉身匆匆往“回春堂”方向跑去報信了。
婦人領著衛塵和阿福,穿街過巷,來到西城墻根下一片低矮臟亂的窩棚區。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和污水的臭味。走進其中一間漏風的窩棚,里面光線昏暗,氣味難聞。一個骨瘦如柴、面色潮紅、眼眶深陷的中年男子,裹著破棉被,躺在鋪著干草的木板床上,正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都牽扯著全身顫抖,嘴角有血沫溢出。
衛塵上前,不顧污穢,仔細為男子診脈,觀其舌苔,又詢問了一些細節。在“望氣術”下,他能看到男子肺腑之處,縈繞著一團衰敗、晦暗、且隱隱帶著一絲陰毒燥熱氣息的病氣。這絕非普通肺癆,更像是某種熱毒深入肺絡,耗傷氣陰,兼有瘀阻。而“回春堂”開的方子,他讓婦人取來看過,是再普通不過的祛風散寒方,完全不對癥,甚至可能因為藥性溫燥,加重了其體內陰傷燥熱。
“你丈夫的病,是熱毒壅肺,耗傷氣陰,兼有瘀阻。需清熱養陰,潤肺化痰,兼以活血通絡?!卮禾谩姆阶硬粚ΠY。”衛塵邊說,邊打開藥箱,取出銀針,“我先為他施針,緩解咳嗽,退去虛熱。再開方調理。”
他讓阿福幫忙,扶起男子,露出后背。銀針如飛,刺入“肺俞”、“膏肓”、“尺澤”等穴,以“靈針渡穴”之法,渡入一絲“神農真氣”,疏導其肺經郁熱,滋養氣陰。幾針下去,男子的咳嗽竟漸漸平緩下來,潮紅的臉色也褪去少許,呼吸順暢了許多。
婦人見狀,又驚又喜,又要下跪磕頭。
衛塵扶住她,寫下一張方子,又拿出二兩銀子:“按此方抓藥,先吃三副。銀子你拿著,買些米糧,給你丈夫補補身子。記住,這病有傳染性,碗筷需分開,住處盡量通風。三日后,我再來復診?!?
婦人千恩萬謝,淚流滿面。
離開窩棚區,走在回“濟世堂”的路上,阿福忍不住道:“東家,您心腸真好。那‘回春堂’也太缺德了,看不好病,就趕人出來?!?
衛塵目光微冷。“回春堂”此舉,恐怕不止是醫術不精或冷漠。聯想到林茂,聯想到他們可能牽扯的南疆詭異器物和咒蠱之事,再想到他們對自己“濟世堂”的打壓……“回春堂”背后的水,恐怕也很深。
這病人家屬鬧上門,雖是偶然,卻也給了他一個深入了解“回春堂”底層行事和接觸西城貧苦人群的機會?;蛟S,能從這些人口中,聽到些關于“回春堂”、林家、甚至賭坊的不同傳聞。
回到“濟世堂”,已是傍晚。剛進門,陳伯就迎上來,低聲道:“東家,下午您出去后,有個賊眉鼠眼、身上帶著賭場味兒的人,在鋪子外轉悠了好一會兒,還向街坊打聽咱們鋪子東家的事,問得挺細。我瞧他不像好人,就沒搭理。他轉了幾圈就走了。”
賭場味兒的人?打聽自己?是“金鉤賭坊”胡老板的人?還是林茂?或是衛昊又派來窺探的?
衛塵心中警惕。看來,暗處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
“知道了,陳伯。以后再有生人打聽,一概說不知。鋪子晚上門戶看緊些?!毙l塵吩咐。
夜深人靜,衛塵在房中盤坐調息,腦海中將今日所得信息一一整理。
“灰鼠”的窩點、斷眉護衛和特殊馬車的線索、病人家屬事件暴露的“回春堂”問題、賭場味探子的出現……碎片正在增多。
接下來,需雙線并進。一方面,繼續通過老鬼小豆子盯緊“灰鼠”,并設法查明斷眉護衛和特殊馬車的來歷。另一方面,以“濟世堂”為據點,在行醫過程中,有意識地接觸和收集關于“回春堂”、林家、賭坊、乃至二房的各種信息,特別是負面傳聞和可疑事件。
同時,自身實力提升不能放松。與衛昊已徹底撕破臉,下次沖突,恐怕就是你死我活。必須盡快擁有足以自保、乃至反擊的力量。
他取出那本從封七身上得來的“追風刀訣殘篇”,翻閱起來。雖然他不習刀法,但其中關于運氣、發力、追求速度極限的訣竅,以及封七修煉留下隱患的記載,對他完善“五行步”和“岐黃指”頗有啟發。尤其是其中提及的幾處修煉易入歧途、導致暗傷的部位,與他在封七身上所見印證,讓他對人體經絡氣血運行與武技修煉的關系,理解更深了一層。
合上冊子,衛塵目光沉靜。
暗中搜集嫡兄罪證之路,已然開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但已無退路。
他吹熄油燈,閉目入定,繼續以“神農真氣”溫養傷體,淬煉經脈。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濟世堂”后院廂房中,那一縷悠長而平穩的呼吸,昭示著主人并未沉睡,而是在積蓄著力量,等待著破曉時分,或者……風暴來臨的那一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