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養三日。
這三日,衛塵遵從葉老囑咐,沒有離開藥浴木桶,每日只是按時服藥、進食、在陳伯幫助下略微活動手腳。他表現得極為虛弱,臉色蒼白,氣息短促,右臂裹著厚厚的繃帶和夾板,左臂也似乎無力抬起,就連下地走動,都需要陳伯攙扶,且步履虛浮,身形搖晃,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很少說話,多數時間只是閉目靜坐,或昏睡。葉老每日會來探查一次,每次把脈后,眉頭都微蹙,對衛鴻遠和陳伯嘆息:“傷勢過重,毒患雖除,但元氣損傷太大,尤其經脈臟腑被毒力反復侵蝕,修復極難。三月內若能下床行走,已是萬幸。至于修為……怕是保不住多少了,能有三成已是僥幸。”
這番話,葉老是當著靜室外數名“恰巧”路過的二房仆役和管事的面說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些人聽清。消息很快傳開,在有心人的渲染下,變成了“衛塵重傷垂死,武功盡廢,已成半個廢人”。
靜室內的衛塵,對此似乎毫無反應,依舊那副昏沉虛弱的模樣。只是偶爾,在無人注意的瞬間,他低垂的眼簾下,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光。進化后的“洞微之眼”,在體內默默運轉,以遠超尋常的精度,監控著自身的每一絲變化,也感知著靜室外那些或明或暗、帶著不同情緒的窺探視線。
“葉老所非虛,我確實重傷未愈,真氣恢復不到兩成,右臂骨斷,胸骨塌陷,行動艱難。”衛塵心中明鏡似的,“但‘元氣大損、修為難保’?呵,若非葉老配合演戲,恐怕連我自己都要信了。”
事實上,情況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么糟。經過“腐心蝕骨毒”的淬煉和沖突,蛻變后的“神農真氣”雖然總量依舊稀少,但其精純度、活性、以及對身體的滋養修復能力,遠超從前。更重要的是,他對自身經脈、氣血、乃至那縷真氣的掌控,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入微境界。他能精確地將真氣引導至最需要的傷處,以最高效的方式修復,同時也能完美地模擬出經脈滯澀、氣血枯竭的“假象”。
至于右臂和胸骨的傷勢,雖然嚴重,但在“神農真氣”日夜不停的溫養、以及葉老提供的上等接骨丹藥輔助下,愈合速度遠超預期。骨骼斷裂處,已有細微的骨痂在悄然生長連接。只是這些變化,都被他以“洞微之眼”引導肌肉細微收縮、氣血局部阻滯的方式,巧妙地掩蓋住了。在外人看來,他依舊是那個重傷瀕死、修為盡廢的可憐蟲。
這是示弱,也是誘餌。
他醒來當日,從陳伯口中得知了家族內外的暗流洶涌。二房衛鴻濤在族老會上幾次發難,要求嚴懲他“殘害嫡兄、招惹外敵”,雖被衛鴻遠和葉老壓下,但敵意毫不掩飾。衛昊重傷垂危(據說已蘇醒,但神志不清,丹田盡毀,已成廢人),二房將這筆賬全算在了他頭上。而陳狂尸身被藏匿后院之事,衛鴻遠下令徹查,但似乎遇到了阻力,進展緩慢,線索隱隱指向某些與二房有牽扯的底層管事和護衛。
“斷眉護衛、馬蹄鐵缺角馬車、與‘灰鼠’在棺材鋪碰頭的人……二房管事衛祿、陳狂尸身內應、針對我的輿論打壓……”衛塵將這些碎片信息在腦中拼湊。二房與地下勢力(“狼窟”、“金鉤賭坊”)、乃至可能存在的“血神教”外圍勢力,有勾結。他們很可能在暗中進行著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禁藥、邪術器物等)。陳狂的上門挑戰,或許并非偶然,背后有二房或相關勢力的推動,意在借陳狂這把“狂刀”,除掉他這個突然崛起、可能威脅到他們秘密的“變數”。陳狂敗亡,其尸身被內應藏匿,可能是不想留下線索,或是另有他用。
如今陳狂已死,自己“重傷瀕廢”,二房會怎么做?是暫時收手觀望,還是……趁機落井下石,徹底消除隱患?
衛塵判斷,以衛鴻濤的陰狠和衛昊的慘狀,對方絕不會罷休。自己“修為盡廢、奄奄一息”的假象,對某些人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可以“名正順”下黑手的機會。比如,派個“不長眼”的仆役“失手”加重他的傷勢;比如,在藥物飲食中做手腳;比如,趁他“昏迷不醒”時,制造點“意外”……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創造機會,引蛇出洞,看看究竟是誰,會第一個忍不住跳出來。同時,也能借機進一步坐實自己“廢了”的假象,麻痹真正的敵人,為自己爭取恢復和調查的時間。
于是,在葉老默契的配合下,一場針對暗中敵人的“示弱釣魚”戲碼,悄然上演。
第三日深夜,萬籟俱寂。
靜室中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衛塵“沉睡”在木桶旁的軟榻上,蓋著薄被,呼吸微弱,臉色在昏暗燈光下更顯慘白,右臂的夾板和繃帶分外刺眼。陳伯因連日勞累,在外間小榻上守夜,已發出輕微的鼾聲。
一切都符合一個重傷昏迷、無人重視的庶子的凄涼景象。
子時三刻,靜室后窗的窗紙,被一根蘸了水的細管,無聲無息地捅破一個小洞。一只眼睛湊了上來,向室內窺探了片刻。隨即,窗栓被一片極薄的刀片從縫隙中挑開。窗戶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一道黑影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落地無聲。
來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他身材瘦小,動作輕盈,顯然擅長潛行匿蹤。他先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間熟睡的陳伯,然后目光落在軟榻上“昏迷不醒”的衛塵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殘忍和得意。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榻邊,低頭俯視著衛塵,仿佛在欣賞自己的獵物。然后,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寸許長的黑色小竹筒,拔開塞子,對準衛塵的口鼻,就要將筒中無色無味的迷煙吹過去。這是“雞鳴五鼓返魂香”,藥力不強,但足以讓本就“虛弱昏迷”的人睡得更沉,乃至在沉睡中無聲無息地停止呼吸,事后查驗,也只會認為是傷重不治。
然而,就在他湊近、準備吹氣的剎那,榻上“昏迷”的衛塵,眼皮下的眼珠,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但黑衣人全神貫注于手中的竹筒,并未察覺。
就在黑衣人深吸一口氣,鼓足腮幫,即將吹出迷煙的瞬間――
衛塵那一直平放在身側的、被認定為“無力抬起”的左手,如同鬼魅般倏然抬起!五指成爪,精準無比地扣住了黑衣人持著竹筒的右手手腕“內關穴”與“神門穴”!
這一下,快如閃電,毫無征兆!而且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垂死、修為盡廢”之人應有的!黑衣人只覺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和酸麻,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力氣,竹筒“啪嗒”一聲掉落在被褥上。
“你――!”黑衣人大驚失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想抽手后退,但衛塵的五指如同鐵箍,牢牢扣死了他的手腕。更讓他恐懼的是,一股清涼、柔韌、卻又帶著奇異穿透力的氣勁,順著他手腕的穴位,瞬間侵入,閃電般封住了他右臂的數處要穴,讓他整條手臂徹底麻痹,同時那股氣勁還試圖向肩、胸蔓延,截斷他氣血運行!
黑衣人也是經驗豐富的亡命徒,雖驚不亂,左手立刻化掌為刀,帶著凌厲的勁風,狠狠斬向衛塵扣住他右腕的左臂肘關節!同時右腳無聲無息地抬起,腳尖如同毒蝎尾針,疾點衛塵軟榻下的腰眼要害!攻其必救,逼其松手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