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塵離開“慈安堂”后,并未直接返回“濟世堂”,而是在西城又繞了幾個彎,確認無人尾隨,才在一處僻靜巷角,快速除去簡易的偽裝,恢復原本略顯蒼白的面容,換上青色布袍,戴上斗笠,朝著東城方向走去。他步履依舊虛浮,與一個重傷未愈、出來散心的病人無異。
回到“濟世堂”,陳伯和阿福早已等得心焦,見他平安回來,才松了口氣。衛塵只道是路上人多,走得慢了些,在茶樓多坐了片刻,并未提及“慈安堂”之事。他簡單詢問了鋪子近況,得知“清心散”的供應已逐步穩定,與慕容家的合作順暢,鋪子生意平穩。囑咐阿福阿貴用心經營,又拿了陳伯帶來的、府中管事新送來的、關于藥材采購和與“回春堂”協調的初步賬目和文書,便登上來時的馬車,返回衛府。
馬車駛入衛府側門,停在竹心苑外。衛塵下車,在陳伯攙扶下走入院落,一切如常。但他敏銳的感知和“洞微之眼”,已察覺院外暗中守衛的黑麟衛,比昨日似乎多了兩處崗哨,且其中一道氣息,隱隱給他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并非惡意,更像是一種……保護性的監視。
是葉老?還是家主?看來,他今日外出,并未完全瞞過府中耳目。不過,他們應該只知他去了“濟世堂”,并未察覺他中途改道前往“慈安堂”。這也正常,執事子弟外出,暗中有人留意,既是保護,也是某種程度的掌控。
衛塵不動聲色,回到書房。他讓陳伯去準備熱水和清淡飲食,自己則在書案前坐下,看似隨意地翻看著那些賬本文書,實則心神沉靜,復盤著今日“慈安堂”之行的每一個細節。
啞婆孟氏認出了“半月玨”,但她異常謹慎,甚至可說是警惕。在“慈安堂”那種環境下,她不敢、也不愿相認。這有兩種可能:一,她自身處境危險,必須隱藏;二,她對持“半月玨”而來的人,并未完全信任,需要進一步驗證。
“蕓娘”信中說“持半月玨可尋一線生機”,孟氏是接頭人。但“一線生機”是什么?是提供庇護?傳遞信息?還是指引前路?從孟氏的反應看,她更像是一個“守門人”或“信使”,而非能提供實質性保護的力量。她當年能被“回春堂”孫大夫所救,或許也說明她自身武力或勢力有限。
那么,接下來,孟氏會如何行動?是主動聯系他,還是等待他再次上門?若是主動聯系,會通過何種方式?若是等待,他又該如何取得她的信任?
衛塵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母親手札中提及的“蕓娘”,是母親的“姐姐”,能從南疆傳訊,知曉“血神教”隱秘,身份定然不凡。她安排孟氏在“慈安堂”,必有深意。“慈安堂”是善堂,人員混雜,消息相對流通,也便于隱藏。孟氏在那里一待近二十年,這份隱忍和堅持,非同尋常。
或許,孟氏在等待的,不僅僅是“半月玨”,還有持有者的“誠意”與“能力”。今日他貿然上門,只出示信物,并未表露身份,也未展現任何能讓對方信服的特質(除了能看穿其偽裝的眼力),對方自然不敢輕信。
他需要給孟氏一個信號,一個證明自己身份和來意的、更明確的信號。同時,也要給自己留出觀察和準備的時間。
“東家,熱水備好了。”陳伯在門外道。
“嗯。”衛塵應了一聲,起身走向隔壁的沐浴間。浸泡在溫熱的水中,他閉目凝神,繼續思索。
母親手札隱藏信息中提到的“落霞坡”、“血杉木”、“月圓之夜”,是一個明確的地點線索。但母親也嚴正警告,非“先天之境”不可輕入。他目前距離先天之境,還差著十萬八千里。這條路,暫時只能作為長遠目標。
當下,更切實的線索,除了啞婆孟氏,還有“回春堂”的林茂,以及“金鉤賭坊”的胡老板。林茂是母親懷疑的勾結者之一,且經手過南疆器物,欠胡老板巨債。胡老板則是連接“狼窟”、“血神教”外圍、二房、以及可能與王氏有牽扯的關鍵節點。從這兩人身上,或許能挖出更多關于母親被害、以及“血神教”在云京網絡的實證。
只是,林茂是“回春堂”林家子弟,雖不得志,但畢竟姓林。胡老板在城西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且經衛家前番施壓后,必然更加警惕。動這兩人,需從長計議,找準弱點。
不知不覺,天色已暗。衛塵換上干凈衣衫,用了些清淡粥菜,便回到書房,打算繼續研讀那些賬目,順便理清家族藥材生意的脈絡,為日后接手事務做準備。
然而,就在他剛點亮燭火,拿起一份賬冊時,窗外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嗒”的一聲,仿佛有小石子擊中窗欞。
衛塵動作一頓,目光瞬間投向窗戶。進化后的感知告訴他,窗外有人,且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那一聲輕響,幾乎難以察覺。不是黑麟衛,黑麟衛的巡邏有固定路線和節奏,且不會用這種方式“打招呼”。
他放下賬冊,走到窗邊,并未立刻開窗,而是側耳傾聽,同時“洞微之眼”透過窗紙的細微縫隙,向外掃視。只見窗外廊下陰影中,靜靜地立著一個瘦小的、模糊的身影,看輪廓,正是日間在“慈安堂”所見、那個挎著竹籃從側門離開的雜役。
來了。啞婆孟氏派人來了。或者說,她親自來了。
衛塵緩緩推開窗戶。月光下,那瘦小身影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普通、毫無特色的少年面龐,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機警。他對著衛塵,無聲地比劃了幾個手勢,然后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疊成三角形的油紙包,輕輕放在窗臺上,隨即身形一晃,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竹影深處,動作迅捷靈巧,顯然身負不俗的輕功。
衛塵沒有追,也沒有立刻去拿那油紙包。他站在窗邊,目送那身影消失,又凝神感知了片刻,確認周圍再無其他異常氣息,這才伸手,將窗臺上的油紙包拿起,關好窗戶。
回到書案前,就著燭光,他小心地打開油紙包。里面沒有信箋,只有一片約兩指寬、三寸長的、色澤深暗、質地堅韌的陳舊皮革,像是從某本古籍封皮或皮囊上裁剪下來的。皮革的一面,用極其細微的、幾乎與皮革同色的暗紅色絲線,繡著幾行小字。若非衛塵目力驚人,幾乎難以辨認。
字跡娟秀中帶著風骨,與母親林婉清的手札筆跡有六七分相似,但更為蒼勁一些。內容簡潔:
“見玨如見人。三日后,子時,城南十里,荒廢‘觀音廟’,神像后。獨來。示‘半月玨’與‘百草’第一章第七行第三字。過時不候。――蕓娘留。”
沒有落款日期,但皮革陳舊,顯然有些年頭了。訊息是“蕓娘”留下的,但由啞婆孟氏保管并傳遞。約定地點是城外荒廢的“觀音廟”,時間在三日后子時。條件很明確:必須獨往,需出示“半月玨”,并說出“百草圖”真本第一章第七行第三字作為口令。
“百草圖”真本,衛塵有。母親手札中提及,她已將真本與“靈樞針”要訣另錄一份,與“半月玨”一起交給了原主。衛塵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和物品,那幾本母親遺留的手札中,確實有一本名為《百草圖鑒》,里面圖文并茂,記載了數百種草藥的形態、習性、藥性。第一章是總綱,講的是“百草之性,生于天地,合于陰陽……”,第七行是“陰陽調和,乃生變化,其理深微……”,第三字是“調”。
“調”。這就是口令。
“蕓娘”如此安排,顯然是怕有人冒用“半月玨”,故設雙重驗證。信物加口令,且指定獨往,最大限度降低風險。從“過時不候”四字來看,這位“蕓娘”或其代表(可能是啞婆孟氏,也可能是那送信的少年,或者其他什么人),行事極為謹慎,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或許,她(他)們面臨的處境,比想象中更危險。
三日后子時,城南十里荒廟。這無疑是一次充滿未知和風險的會面。地點偏僻,時間在深夜,對方身份不明,是敵是友尚在兩可之間。很可能是陷阱。但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獲得關于“蕓娘”、關于母親、關于“血神教”和“神農鑒”更多信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