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還是不去?
衛塵幾乎沒有猶豫。他必須去。母親遺中的秘密,外祖家的血仇,自身的宿命與威脅,都驅使著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線索。況且,以他如今的實力和眼力,配合“五行步”的靈動和“岐黃指”的詭譎,只要不是落入大軍圍困或遭遇先天之上的絕頂高手,脫身自保,應有幾分把握。更何況,對方若真是“蕓娘”一方,有所圖謀,也不會一開始就下死手。
他將皮革上的訊息再次默記于心,然后將其湊近燭火。皮革遇火即燃,發出淡淡的、略帶腥氣的焦味,很快化為一小撮灰燼。衛塵將其碾碎,撒入窗臺上的盆栽泥土中,了無痕跡。
接下來三天,他需要做足準備。首先,是繼續恢復傷勢,提升狀態。其次,是摸清“觀音廟”及周邊地形,規劃好進退路線。再次,是準備好可能用到的物品――療傷藥、解毒藥、暗器(吹箭)、銀針、火折、干糧、清水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何瞞過府中耳目,尤其是那些暗中監視的黑麟衛,在子時獨自離府,前往城南十里之外。
以他目前“重傷需靜養”的狀態,夜間是絕不會被允許外出的。而且,他毫不懷疑,竹心苑周圍,乃至衛府各處出入口,都有衛鴻遠或葉老安排的暗哨。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難度不小。
或許,可以借助“濟世堂”的由頭?比如,借口鋪子有急事,需連夜處理?但深夜出城,仍顯可疑。或者,制造一個“病情反復,需緊急出府尋藥”的假象?這需要葉老或可信之人的配合,且容易留下破綻。
最好的辦法,是利用“五行步”的身法和夜色掩護,悄悄潛出。但需先摸清黑麟衛的巡邏規律和暗哨位置。這需要時間觀察。
他推開書房門,走到院中。夜色已深,月朗星稀。竹心苑內一片寂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衛塵看似隨意地漫步,實則“洞微之眼”與感知全力展開,如同無形的波紋,掃過院墻內外每一處陰影、每一叢花木、每一片屋瓦。
東南角墻外槐樹上,氣息悠長平穩,是固定暗哨。西北回廊轉角陰影里,心跳輕微,呼吸幾乎不可聞,是流動暗樁。正門方向,有兩道氣息一明一暗,交錯巡邏。后墻外的小巷,似乎無人,但遠處街口,隱隱有馬蹄鐵與青石地面輕微磕碰的聲響,那是夜間巡街的衛隊。
防衛很嚴密,但并非無懈可擊。黑麟衛的布防,顯然更注重防范外部入侵和內部大規模異動,對于他這樣一個“重傷”、且擁有詭異身法和超凡洞察力的人悄然潛出,未必能做到萬無一失。尤其是子時前后,是人最困倦、警惕性相對較低的時段。
他默默記下這些氣息的位置、強弱、以及移動的大致規律。連續觀察兩三夜,應能摸清其換防和巡邏的準確時間。
回到書房,衛塵不再多想。盤膝坐于榻上,開始運轉“引氣篇”。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滋養著骨骼臟腑,也一絲絲地壯大、凝練。經歷“腐心蝕骨毒”的淬煉和沖突后,他的經脈似乎被拓寬、加固了一些,真氣運行的效率更高。照此速度,三日后,真氣應能恢復到接近四成。配合“五行步”和“岐黃指”,只要不陷入苦戰,足以應付大部分突發狀況。
接下來的兩日,衛塵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在書房“靜養”,偶爾在院中慢慢散步,臉色依舊蒼白,氣息短促。他按時服用葉老開的調理藥方,對府中送來的賬本文書,也只是略作翻閱,并未真的著手處理。一切表現,都符合一個重傷未愈、需要長時間休養的病人形象。
暗中的觀察也在持續。他基本摸清了竹心苑周圍黑麟衛的布防規律:固定暗哨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流動暗樁的路線相對固定,大約半個時辰循環一次。子時前后,會有一波交接,大約有一炷香的時間,是防守相對薄弱的窗口。后墻外的小巷,在子時后,巡街衛隊會經過一次,之后大約一個時辰內無人。
他利用白日在書房的時間,以執事子弟的身份,從家族庫房,支取了一些可能用到的藥材,包括幾味煉制解毒、療傷、以及短時間刺激氣血的藥材,數量不多,理由是自己調理身體所需,并未引起懷疑。他親自動手,在書房內的小火爐上,將其配置成便于攜帶的丸散,并重新淬煉了那管“吹箭”上的毒針(用的是從陳狂毒力中提取、煉化后留下的一絲精純陰毒,混合了麻痹草藥,見血封喉,但對先天高手效果未知)。
第三日傍晚,葉老照例前來“診視”。把脈后,葉老眉頭微蹙:“脈象比前兩日又虛浮了些,可是未曾休息好?或是思慮過重?”
衛塵心中微凜,知道是自己這兩日暗中運功觀察、調配藥物,消耗了些精神,未能完美偽裝。他低咳兩聲,聲音帶著疲憊:“或許是夜間多夢,總夢見母親……有些心神不寧。”
葉老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沒再多問,只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母親在天之靈,也必不望你如此傷神。今夜老夫開一劑安神湯,你服下后好生睡一覺。明日老夫再來看看。”說罷,提筆寫了張方子,交給陳伯去抓藥。
衛塵謝過。這安神湯,或許能助他更好地理順氣息,也能讓暗中監視者更相信他“虛弱需靜養”的狀態。
是夜,亥時末。衛塵服下陳伯煎好的安神湯,早早熄燈“歇下”。陳伯在外間小榻守夜,很快發出均勻的鼾聲。
衛塵躺在榻上,呼吸平穩綿長,仿佛已陷入沉睡。但他意識清醒,默默計算著時間。進化后的“洞微之眼”在黑暗中依舊能清晰感知周圍的一切。
子時將至。院外固定暗哨換崗的細微動靜傳來。片刻后,流動暗樁經過書房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就是現在!
衛塵無聲無息地起身,動作輕柔迅捷,如同黑夜中的貍貓。他早已換好一身深灰色、便于融入夜色的緊身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他將準備好的小包裹(內裝藥物、銀針、吹箭、火折、干糧等)縛在背后,檢查了一下懷中的“半月玨”,確認無誤。
他輕輕推開后窗,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飄然而出,落地無聲。腳下“五行步”展開,身形在竹影和屋角的陰影中連續幾個閃爍,已悄無聲息地來到后墻下。他并未立刻翻越,而是側耳傾聽墻外的動靜。
小巷寂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更梆聲。巡街衛隊剛剛過去不久。
他深吸一口氣,腳尖在墻面輕輕一點,身形已如大鳥般騰空而起,單手在墻頭一搭,借力翻身,穩穩落在墻外小巷的陰影中,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竹心苑,衛塵不再停留,辨明方向,將“五行步”施展到極致,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融入深沉的夜色,朝著城南方向,疾掠而去。
生母遺指引的方向,隱藏著怎樣的秘辛?
三日后,子時,荒廢“觀音廟”。
答案,或許就在前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