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坳一戰,雖然成功截下“陰玨”仿品和部分南疆貨物,重創“玄陰宗”與“血神教”的交易,但付出的代價亦是不小。雷豹手下折損近半,其本人也受了不輕的內傷。衛塵雖然憑借“五行步”和“岐黃指”的詭異周旋,未受重傷,但真氣消耗巨大,肋下舊傷也隱隱作痛,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玄陰宗”與“血神教”所圖之大、手段之狠,遠超預估。
“冰煞使”臨死前那句“你逃不掉……教主……王爺……”如同毒刺,扎在衛塵心頭?!敖讨鳌弊匀恢浮把窠獭苯讨?,那“王爺”又是誰?大燕朝王爺?還是某個藩王?難道“血神教”與“玄陰宗”的背后,還站著某位大燕朝堂上的顯貴?若真如此,此事牽連之廣,兇險之甚,將難以想象。
必須盡快理清線索,揪出內奸,掌握主動。而趙昆的口供,是眼下最清晰的突破口。
衛塵回到竹心苑時,天色將明。他強打精神,對陳伯和青荷、墨蘭簡單交代了幾句“外出散心,偶感風寒,需靜臥”,便將自己關在書房內。他需要時間消化今夜所得,并制定下一步計劃。
首先,是處理手中的證據?!瓣帿k”仿品(那塊黑色金屬殘片)和幾張“遺跡外圍圖”殘卷,被他用油紙仔細包好,與母親留下的“陽玨”、“百草圖”真本及那幅“起始”地圖放在一起,貼身收藏。那幾瓶“血元丹”和“腐心蝕骨毒”解藥配方,他各取少許樣本,其余連同那批南疆藥材,暫時交給雷豹保管處理。至于那枚“玄陰宗”的“冰晶雪花令”和從“冰煞使”身上搜出的銀色令牌,則是重要的物證,需妥善保存。
其次,是趙昆的口供。衛塵將其詳細記錄在紙上,并標注出需要重點核實和追查的部分:胡老板在衛家的其他眼線(特別是西院馬廄那兩個偽裝的馬夫)、林茂與胡老板的非法交易明細、“慈云觀”后山廢棄礦洞的位置、“玄陰宗”在云京可能的其他落腳點、以及“血神教”南疆特使的信息。
然而,在整理趙昆關于胡老板在衛家安插眼線的部分時,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引起了衛塵的注意。趙昆提到,胡老板最初能精準拿捏住他,除了賭債,還因為有人向胡老板提供了他母親隱居的村莊地址和其子就讀的私塾信息。而提供這些信息的人,趙昆雖不清楚具體身份,但聽胡老板酒后失,隱約提及是“衛家內部一位有頭有臉、卻不得志的爺”,似乎還對“二房那位倒霉的爺”有些怨氣,覺得家族資源分配不公。
“有頭有臉、卻不得志的爺”、“對二房那位倒霉的爺有怨氣”……衛塵手指輕敲桌面。在衛家,有頭有臉卻不得志的爺不少,但同時對二房(特指被廢黜的衛昊,或失勢的衛鴻濤)有怨氣的……范圍就小了很多。二房倒臺,利益受損最大的,自然是二房自身及其鐵桿附庸。但若說“怨氣”……那些原本依附二房、卻在二房倒臺后未能及時轉向、或在新一輪權力洗牌中被邊緣化、甚至被清算的旁支、管事,恐怕更多。
會是他們中的某一個嗎?還是說,是二房中某個不甘失敗、企圖借外力翻盤的殘余人物?
衛塵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衛祿。那個因勾結“狼窟”、藏匿陳狂尸身而被廢去武功、挑斷手筋腳筋、關入水牢的二房管事。他是衛鴻濤的心腹,知曉二房許多隱秘,對家族(尤其是打壓二房的主房和衛塵)必然懷有極大怨恨。而且,他之前就與胡老板、“灰鼠”有勾結,熟悉這條線。雖然他已被嚴加看管,但以其在二房經營多年的根基,是否還有未被發現的同黨或傳遞消息的渠道?
他立刻讓陳伯以“查閱舊年與二房藥材往來賬目,核對是否有誤”為由,去家族賬房和刑堂,打聽關于衛祿近況,以及其關押期間,有哪些人曾去探視或送過東西。同時,也暗中留意,家族中還有哪些與衛祿關系密切、且在二房倒臺后處境不佳的管事或旁支。
陳伯很快帶回消息。衛祿被關在水牢最底層,由家主親衛看守,等閑人不得靠近。但據一個與陳伯相熟、負責給水牢送飯的老獄卒透露,大約十天前,曾有一個自稱是衛祿遠房表侄、在城外莊子上干活的中年漢子,以送換洗衣物和吃食為名,來探視過一次。當時值守的護衛檢查了物品,都是普通衣物和干糧,并無異常,便放行了。那漢子在牢里待了約一刻鐘才離開。老獄卒記得,那漢子臉上有顆大黑痣,說話帶點南邊口音。
“南邊口音?”衛塵眼神一凝。胡老板的“金鉤賭坊”和“狼窟”,與南疆“血神教”有牽扯,手下有南邊人并不奇怪。“衛祿的遠房表侄”?這身份真假難辨,很可能是胡老板派人假冒,與衛祿接上了頭!而時間點,正好在趙昆開始傳遞更精確情報(如竹心苑防衛圖)之前!這絕非巧合。
“可知那漢子離開后去了何處?”衛塵問。
陳伯搖頭:“老獄卒只負責送飯,不知其去向。不過,他說那漢子離開時,似乎與刑堂外一個正在打掃的雜役點了點頭,那雜役他有點面生,不像常年在刑堂做事的?!?
線索似乎開始串聯。衛祿在獄中可能與外界取得了聯系,通過那個“表侄”傳遞了某種信息或指令。而刑堂外面生的雜役,可能是內應在刑堂的眼線或同伙。
“那個雜役,可還能找到?”衛塵追問。
“老奴悄悄問過刑堂相熟的管事,管事說前幾日確實新招了兩個打雜的短工,都是人牙子介紹來的,說是逃荒來的,手腳勤快就行,沒細查來歷。其中一人臉上似乎有麻子,另一人……記不清了。不過前日,那個臉上有麻子的,說是老家捎信來,有急事,結了工錢就走了。另一個還在,是個悶葫蘆,問三句答不上一句?!标惒?。
臉上有麻子?這與“大黑痣”特征不符,可能是同一伙人中的不同角色,或者做了偽裝。
“想辦法,讓那個還在的雜役,‘偶然’聽到些消息?!毙l塵沉吟道,“就說,家主因前番刺殺和黑風坳之事震怒,已命葉老和暗衛全力追查內奸,近日似乎有了重大發現,證據指向……某個與二房有舊怨、且近期與外界接觸頻繁的管事??纯此泻畏磻欠駮庇趥鬟f消息或有所異動。記住,要做得自然,不能讓他起疑?!?
“是,老奴明白。”陳伯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些,衛塵又將注意力放回趙昆口供中關于“玄陰宗”據點――“慈云觀”后山廢棄礦洞的部分。此地必須探查,但“冰煞使”雖死,礦洞內可能仍有其弟子或死士留守,且必有機關陷阱,貿然前往,兇多吉少?;蛟S,可以借家族或官方的力量?
他想起葉老提及,家主已將“玄陰宗”探子潛入之事密報宮中。若能說動家主,調集家族高手,聯合官府,以剿滅匪患或搜查逃犯為名,突襲“慈云觀”后山礦洞,或許能一舉端掉這個據點,繳獲更多證據,甚至抓獲活口。
但此事需從長計議,且必須有確鑿證據,證明礦洞內確有“玄陰宗”余孽及不法勾當。他手中的“冰晶雪花令”和銀色令牌,以及趙昆的部分口供,可以作為引子,但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證據,將“玄陰宗”與胡老板、林茂,乃至衛家內奸(衛祿可能的同黨)更緊密地聯系起來。而最好的突破口,或許就在西院馬廄那兩個偽裝成馬夫的“狼窟”眼線,以及三日后(實為明晚)計劃潛入地窖的接應行動上。
明晚子時,手持“玄陰宗”雪花令牌的接應人,會按照原計劃(他們尚不知“冰煞使”已死,交易失?。?,試圖從西角門潛入,將“貨物”藏入地窖。這是一個絕佳的、人贓并獲的機會。
衛塵心中迅速形成一個計劃。他需要說服家主衛鴻遠和葉老,配合他演一場戲,布下天羅地網,等待接應人自投羅網,并順勢拿下馬廄的兩個內應。同時,利用這個機會,或許還能揪出刑堂的那個雜役,甚至順著線索,挖出衛祿在家族內部更多的同黨。
至于“慈云觀”礦洞,可以在解決內應和接應人之后,利用抓獲的活口和繳獲的物證,再行雷霆打擊。
理清思路,衛塵鋪開紙筆,開始草擬一份給家主衛鴻遠和葉老的密報。他將黑風坳之戰的結果(隱去自己奪取“陰玨”仿品和核心地圖的部分,只說是擊潰賊人,繳獲部分貨物和令牌)、趙昆的部分關鍵口供(指向胡老板、內奸、及明晚接應計劃)、以及對“慈云觀”礦洞的懷疑,一一寫明。最后,附上自己的計劃建議:外松內緊,明晚子時在西院張網以待,人贓并獲;同時暗中監控刑堂雜役和馬廄內應,順藤摸瓜;待清除內患,再聯合官府,清剿“慈云觀”據點。
他將密報封好,讓青荷秘密送往葉老處。青荷是葉老指派的人,值得信任,且身手不弱,足以勝任。
做完這些,衛塵才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他盤膝坐下,運轉“引氣篇”,緩緩恢復著消耗的真氣和精神。肋下的隱痛,在真氣滋養下,逐漸平復。
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將至關重要。
午后,葉老親自來到竹心苑,神色凝重。他屏退左右,與衛塵在書房內密談良久。
“你的密報,老夫與家主都已看過?!比~老沉聲道,“家主震怒,但也知此事關系重大,牽涉甚廣。你計劃可行,家主已密令黑麟衛統領,調集可靠人手,暗中布置。明晚子時,西院后墻至西角門一帶,會如常巡邏,但所有崗哨皆已換為我們的人,且埋伏了高手。地窖周圍,更是布下天羅地網。那兩個馬夫,也已派人暗中盯死。刑堂的雜役,也在監控之下?!?
“至于‘慈云觀’礦洞……”葉老眼中寒光一閃,“家主已密信京兆尹和城防司,以追查近日數起失蹤案和邊境奸細為名,調集精銳,于后日拂曉,聯合行動,突襲礦洞。務必將其徹底鏟除,不留后患。此事需絕對保密,參與之人皆經嚴格甄別?!?
衛塵點頭,家主和葉老的行動,比他預想的還要迅速和果決。有家族和官方力量介入,清除“玄陰宗”這個據點,把握大了許多。
“只是,”葉老看向衛塵,目光復雜,“趙昆口供中,提及衛祿可能通過探視與外界聯絡,以及家族內部可能還有其同黨……此事,你如何看?”
衛塵平靜道:“線索確指二房。但衛祿已廢,關押嚴密,能與外界聯絡,必有內應。且其同黨對二房遭遇心懷怨懟,勾結外賊,動機充足。明晚若能人贓并獲,或可逼問出更多。屆時,是二房個別余孽作祟,還是……有更高層的人物牽涉其中,自見分曉?!?
他沒有明指衛鴻濤,但意思已然明顯。二房雖倒,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衛鴻濤被禁足祖祠,是否真的甘心?其舊部門人,是否還有人在暗中活動,圖謀不軌?
葉老默然片刻,嘆道:“家族內部,確需一番徹底清理了。此事之后,無論牽連到誰,家主絕不會姑息。塵兒,此番你立下大功,但也徹底站在了風口浪尖。日后,更需謹慎。”
“晚輩明白?!毙l塵道。
是夜,竹心苑內外,平靜如常。但衛塵能感知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肅殺和緊張。無數眼睛在暗處注視著西院的每一個角落。
亥時末,陳伯悄然回報,那個刑堂的雜役,在傍晚收工后,并未像往常一樣回仆役通鋪,而是借口肚子疼,去了趟茅房,許久才出。暗哨發現,他在茅房后的墻根,似乎用石子劃了幾個奇怪的符號。
“可看清符號模樣?”衛塵問。
陳伯遞上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符號,像是一種簡單的暗記。
衛塵看了一眼,記在心中。這或許是通知同伙“一切正?!被颉鞍从媱澾M行”的信號。
子時將近。
衛塵換上一身方便行動的深色衣服,在青荷、墨蘭的陪同下,來到西院一處靠近后墻、但視野良好的閣樓。這里是今晚行動的指揮觀察點之一,葉老和黑麟衛統領也在。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透過窗欞縫隙,緊緊鎖定著后墻和西角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