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對質后的第一夜,云京無數人注定無眠。
對“回春堂”的憤怒、對受害者處境的同情、對“安神散”的恐懼、以及對“清神丸”的好奇與期待,種種情緒交織,在茶樓酒肆、深宅大院、市井街巷中發酵傳遞。幾家小報連夜加印的特刊,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到千家萬戶,將對質的詳細經過、葉老等人的診斷結論、乃至那幾位患者聲淚俱下的控訴,詳盡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輿論的火山,徹底爆發了。
而在風暴的中心,“濟世堂”旁的“安神散受害義診處”籌備點,同樣燈火通明,徹夜忙碌。阿貴帶著伙計們,按照衛塵的吩咐,清理場地,擺放桌椅,準備筆墨登記冊,并將一批批用于解毒調理的藥材從庫房搬運過來。衛塵親自坐鎮,與葉老、陳夫人派來的兩名醫師(一位是葉老的弟子,一位是陳夫人娘家醫館的老醫師)一起,連夜擬定初步的診療方案和藥方,并針對“曼陀羅花粉”和“朱砂”中毒可能引發的不同癥狀,討論出數套應對之策。
“公子,藥材都備齊了,按您的吩咐,解毒的‘綠豆甘草湯’、‘黃連解毒散’,安神調理的‘酸棗仁湯’、‘天王補心丹’加減方,以及溫養肝血的‘四物湯’、‘一貫煎’等,都準備了足夠的劑量。貧苦者免費的額度,也按您說的,暫定每人三日的量,后續視情況調整。”阿貴拿著一份清單,向衛塵匯報。
“好。明日開診,務必維持好秩序。登記要詳實,癥狀描述、服藥時長、家庭狀況,都要問清楚,記錄在案。這是日后向林家索賠的重要依據,也是我們調整治療方案的參考。”衛塵囑咐道。
“小的明白!”
“衛平,衛安,”衛塵又對侍立一旁的黑麟衛小隊長道,“明日義診,人多眼雜,恐有宵小趁機生事,或林家余孽暗中破壞。你二人帶領手下,分班值守,務必保證義診處秩序與安全,尤其是葉老派來的醫師和幾位作證患者的安全。若有異常,立刻處置,不必請示。”
“是!公子放心!”
安排完這些,天色已近拂曉。衛塵回到竹心苑書房,剛坐下喝了口濃茶提神,青荷便進來稟報。
“公子,蘇小姐派人送信,說今日對質時,那三位當場試用‘清神丸’的百姓,在離開后,其中兩人(那位五十余歲的老漢和三十余歲的漢子)回家后倒頭便睡,直到一個時辰前才醒來,直呼‘從未睡得如此香甜安穩’,精神頭也好了許多,特意托人向‘濟世堂’道謝。另一人(那位中年婦人)雖未立刻沉睡,但也覺心神寧靜,夜間只醒來一次,很快又入睡,今早起來自覺頭腦清明許多。蘇小姐已將這三人的詳細住址和情況記錄,派人送來,建議可作后續回訪,以證‘清神丸’長效。”
“清神丸”當場試用,立竿見影的效果,經過一夜的發酵,其“深度睡眠”、“安穩持久”的特性,已被這三位試用者親身體驗并證實。這無疑是“清神丸”最好的活廣告。
“嗯,將這三人的信息妥善保管。改日我親自去回訪問診,一來鞏固療效,二來收集更詳細的案例。”衛塵點頭,又問,“蘇小姐信中,可還提及其他?”
“蘇小姐還說,靖安侯三夫人今早主動登門,態度大為緩和。其侄女昨夜也試用了一顆‘清神丸’(是蘇小姐之前贈予的樣品),竟也睡了近兩個時辰,雖中途仍有驚醒,但已是數月來未有之好眠。三夫人甚為欣喜,對公子醫術再無懷疑,并表示會全力支持公子,在貴婦圈中為‘清神丸’和‘塵雪閣’正名。另外,禮部侍郎府(柳小姐家)、永寧伯府、鎮北將軍府等,今日都派人向蘇小姐打聽‘清神丸’是否可對外供應,價格幾何。她們府上,多有被失眠困擾之人。”
衛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貴婦圈的反饋來了,而且比預想的還要積極。靖安侯三夫人的態度轉變,尤為關鍵,這意味著“回春堂”在貴婦圈中的一個重要“釘子”被拔除了。而其他府邸的詢問,則意味著巨大的市場需求。
“回復蘇小姐,感謝她斡旋。‘清神丸’目前存量有限,需優先保證‘塵雪閣’會員及義診所需。可告知諸位夫人,‘塵雪閣’會員每年享有的‘清神丸’份額,可適當增加。至于對外供應……”衛塵略一沉吟,“可先以‘濟世堂’的名義,接受少量預定,價格暫定每顆十兩,限量供應,需醫師問診后酌情開具。同時聲明,此藥乃調理之用,非神藥,需配合生活調理,且不適合所有人。具體細則,可與蘇小姐、陳夫人商議后定奪。”
物以稀為貴,且與“安神散”那種隨意購買不同,“清神丸”走的是“問診后酌情使用”的高端路線,既能保證用藥安全,又能維持其格調與價值。十兩一顆的價格,足以將普通百姓攔在門外,但其效果和安全性,又足以讓那些被失眠折磨、又不差錢的權貴富戶心甘情愿掏錢。
“是,公子。”青荷記下,又道,“還有一事。陳夫人一早也派人來,說已聯絡了三位交好的御史,今日便會聯名上奏,彈劾劉文煥(劉副院判)貪贓枉法、玩忽職守、勾結藥商、危害百姓,并附上部分今日對質的證據抄本。同時,會敦促刑部、都察院加快對林瑯及‘回春堂’一案的審理,并落實對受害者的賠償。陳夫人讓公子放心,朝廷中自有公道。”
“有勞陳夫人了。”衛塵心下稍安。有陳夫人和永寧伯在朝中推動,此案便不會被輕易壓下去。
然而,壞消息也接踵而至。
墨蘭神色凝重地走進來,低聲道:“公子,雷堂主密信。盯梢的人發現,昨夜那輛從‘回春堂’后門離開、前往城北的馬車,最終駛入了‘靜安坊’的一處大宅。那宅子的主人,是宮內司禮監隨堂太監,曹公公的侄兒。曹公公在內廷頗有權勢,掌管內廷部分采買事宜,與不少朝臣、富商都有往來。另外,林家重金聘請的訟師,今早已去京兆尹大牢探視了林瑯。而劉副院判,在太醫院‘診治’了一夜后,今早傳出消息,說是‘突發心疾,需靜養’,已由其家人接回府中‘休養’,實際上是被保護起來了。我們的人試圖靠近,發現其府外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似是護衛。”
果然,林家開始動用更深層的關系了。宮里的太監,還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能量不小。劉副院判被“保護”回家,顯然是要堵住他的嘴,甚至可能串供或偽造證據。至于訟師,則是要走正常法律程序,為林瑯脫罪或減輕罪責。
“知道了。”衛塵神色不變,“讓雷堂主的人,繼續盯著曹公公侄兒那處宅子,以及劉副院判的府邸,留意進出人員。另外,設法查清,林家與曹公公之間,除了可能的利益輸送,是否還有其他更深層的關系,比如……與南疆或‘血神教’是否有間接瓜葛。”
“是。”墨蘭應下,又遲疑道,“公子,林家此番動用宮內關系,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是否需要也……”
“不必。”衛塵搖頭,“宮內之事,水深難測,貿然涉入,反受其害。我們眼下,只需做好兩件事:其一,將義診辦好,救治受害者,坐實‘安神散’之害,贏得民心與輿論,這是我們的根基。其二,盡快將‘清神丸’的效果坐實,并借貴婦圈和上層口碑,打開市場,積累資本與人脈。只要我們在明處站得穩,證據扎得實,林家即便有些關系,也不敢公然顛倒黑白。至于暗中的手段……”他眼中寒光一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辰時末,“濟世堂”旁的“安神散受害義診處”正式開診。消息早已傳開,此時門口已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足有上百人,皆是面色惶惶、帶著病容的百姓,其中不乏互相攙扶、或坐在地上唉聲嘆氣者。阿貴帶著伙計努力維持著秩序,衛平、衛安帶著黑麟衛警惕地巡視四周。
葉老派來的弟子姓趙,三十余歲,醫術扎實,為人沉穩;陳夫人派來的老醫師姓孫,年過六旬,經驗豐富。兩人在臨時搭建的診棚內坐定,開始為患者一一診查、登記、開方。衛塵也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素色長衫,在一旁協助處理一些疑難癥狀,并親自為幾位癥狀較重者施針緩解。
就診者的情況,觸目驚心。輕者手抖、心悸、失眠加重;重者面色晦暗、眼珠發黃、步履蹣跚、甚至神思恍惚。更有甚者,家人抬著前來,已是臥床不起,奄奄一息。問起服藥的緣由,多是因生活壓力、病痛折磨、或聽信“回春堂”宣傳,自行購買服用,短則數月,長則兩三年,從最初的“有效”,到后來的“離不開”,再到如今的各種不適,苦不堪。
趙醫師和孫醫師面色凝重,筆下如飛,詳細記錄著每一例病例。衛塵則根據患者具體情況,或施以“岐黃指”疏通淤滯氣血,或開出解毒調理的方劑,并耐心囑咐注意事項。對于家境貧寒者,直接蓋上“免費”的印章,讓其去旁邊藥柜領取三日量的藥材。
整個上午,義診處人流不斷,嘆息聲、哭泣聲、感激的道謝聲,混雜在一起。聞訊趕來的幾家小報記者,也在遠處記錄、采訪,將這一幕幕真實而慘痛的畫面,轉化為文字,準備再次見諸報端。
午時,蘇清雪與周氏帶著數名丫鬟仆婦,送來了熱騰騰的粥飯和茶水,分發給排隊等候的百姓和忙碌的醫師伙計,又引起一陣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