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散”賠償金的首批發放,在“賠償監理會”的監督下,有條不紊地進行。每日都有數十名受害者領到銀兩,含淚離去,臨行前總不忘對著“監理會”所在的茶樓方向深深鞠躬。民意如沸,衛塵與“濟世堂”的名聲,在云京底層百姓中,已是萬家生佛。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靜順利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涌,危機已然降臨。
賠償金發放第五日,辰時剛過,阿貴便跌跌撞撞地沖進“濟世堂”后院,臉色慘白,手中緊緊攥著一封被血浸透了大半的信。
“東家!不好了!雷堂主……雷堂主出事了!”
衛塵正在與趙醫師、孫醫師核對一批新到藥材的檢驗記錄,聞霍然起身,一把抓過阿貴手中的信。信是雷豹的親筆,字跡潦草,力透紙背,顯然是倉促間寫成,多處被暗紅的血跡污染。
“衛公子臺鑒:昨夜子時,‘血煞堂’總堂突遭襲擊。來人黑衣蒙面,約十數,身手極高,尤擅用毒。所使毒物,辛辣刺鼻,中者皮肉迅速潰爛,深入骨髓,疑似南疆‘腐骨毒’之變種。豹率眾力戰,斃敵七人,余者遁走。然豹左肩中敵毒鏢,初不覺,半炷香后毒發,肩臂烏黑,痛徹骨髓,筋骨有消融之象。堂中兄弟死傷慘重,副堂主‘黑鷹’戰死,余者多有中毒。毒勢猛烈,尋常解毒丹無效。豹恐命不久矣,特遣心腹冒死送信。‘血煞堂’基業,恐毀于一旦。公子大恩,今生難報,來世結草。公子務必小心,‘血神教’報復已至,其‘鬼醫’手段,毒絕天下……信末,雷豹絕筆。”
“腐骨毒”變種!血煞堂總堂被襲,死傷慘重!雷豹中毒垂危!
衛塵腦中“嗡”的一聲,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雷豹雖出身江湖,與他合作初始也帶有利益交換,但經過“安神散”一案、追查林家、以及多次情報共享與并肩作戰,兩人之間已建立起超越普通利益的信任與情誼。雷豹是他在城西最可靠的盟友,是“血煞堂”數百弟兄的頂梁柱,更是追查“血神教”和北地“黑骷會”的重要助力。如今竟遭此大難!
“信使何在?!”衛塵強壓心中驚怒,厲聲問道。
“在……在后門,也受了傷,是拼死騎馬趕來的,剛到門口就暈過去了,已抬進來讓孫醫師看著?!卑①F急道。
衛塵不再多問,對趙醫師、孫醫師匆匆交代幾句,便帶著青荷、墨蘭、以及衛平、衛安和四名精銳黑麟衛,騎上快馬,朝著城西“血煞堂”總堂方向疾馳而去。沿途,他心中念頭電轉。
襲擊發生在昨夜子時,距離現在已過去近四個時辰。雷豹信中“毒勢猛烈”,四個時辰,足以讓“腐骨毒”變種侵入心脈,回天乏術!必須爭分奪秒!
“血神教”的報復來了,而且來得如此迅猛、狠毒!直接襲擊“血煞堂”總堂,目標明確,就是要斬斷他在城西的臂助,打擊他的情報網絡,更是赤裸裸的示威!“鬼醫”……雷豹信中特別提及此人,看來這“腐骨毒”變種,極可能出自這位“血神教”的用毒大家之手。
快馬加鞭,不到兩刻鐘,便趕到城西“血煞堂”總堂所在的巷子。往日略顯喧囂的巷口,此刻一片死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焦糊混合的怪味。巷子內外,散落著打斗的痕跡和已干涸發黑的血跡。數名“血煞堂”的漢子,手臂或腿腳纏著滲血的布條,面色灰敗,眼神中帶著恐懼與悲憤,持刀守在總堂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前,見到衛塵等人,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眼中才燃起一絲希望。
“衛公子!您可來了!”一名臉上帶傷的小頭目認出了衛塵,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堂主他……他快不行了!里面……里面好多兄弟都……”
“帶我去見雷堂主!”衛塵翻身下馬,沉聲道。
小頭目不敢耽擱,連忙引著衛塵等人進入總堂。穿過前院,濃烈的血腥味和藥味撲面而來。院內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二十余人,有的已經蓋上了白布,有的正在被僅存的幾名懂些粗淺醫術的漢子灌藥或包扎,但傷口處大多烏黑潰爛,**聲、慘叫聲不絕于耳,景象慘不忍睹。
正堂內,氣氛更加壓抑。雷豹躺在臨時搬來的床板上,身上蓋著薄被,裸露的左肩處,衣物已被剪開,露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傷口位于左肩胛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見骨,但最可怕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肉已完全變成紫黑色,并且這種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沿著肩臂向軀干和脖頸方向蔓延。傷口處不斷滲出黃黑色的膿血,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臭。雷豹臉色蠟黃,嘴唇烏黑,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額頭冷汗淋漓,身體不時無意識地抽搐一下,顯然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兩名“血煞堂”的老人,正用燒酒和干凈的布條,試圖清洗傷口,但膿血剛擦去,立刻又有新的滲出,黑色的范圍仍在擴大。旁邊還擺著幾個空了的藥瓶,顯然是嘗試過的解毒丹藥,全無效果。
“堂主!衛公子來了!”小頭目哽咽喊道。
雷豹緊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看到衛塵,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雷堂主,別說話,我先為你診看?!毙l塵上前一步,不顧腥臭,俯身仔細查看傷口。同時,“洞微之眼”全力開啟,凝神細察。
傷口深處,殘留著些許細微的、泛著幽藍光澤的金屬碎屑,顯然是毒鏢所留。而侵入雷豹體內的,是一種極其陰損歹毒、充滿破壞性的詭異毒素。這毒素并非單一,而是由數種不同的毒性混合而成,既有“腐骨毒”侵蝕骨骼、消融筋肉的陰寒特性,又混合了某種能加速氣血敗壞、阻礙生機修復的烈性熱毒,更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擁有自身活性、在不斷分裂增殖的詭異物質!三種毒性相互糾纏,互為表里,如同附骨之疽,正瘋狂侵蝕著雷豹的骨骼、筋肉、經脈乃至骨髓!其蔓延速度雖看似緩慢,但破壞力驚人,所過之處,生機盡滅,且對尋常解毒藥物有著極強的抗性。
難怪雷豹信中“尋常解毒丹無效”!這“腐骨毒”變種,其復雜和歹毒程度,遠超陳御史當年所中的、相對單純的“腐骨毒箭”!這絕對是“血神教”中頂尖用毒高手――“鬼醫”的杰作!
“毒已入骨,侵及經脈,正向心脈蔓延?!毙l塵收回目光,臉色凝重無比,“此毒復雜歹毒,混合了至少三種以上不同特性的劇毒,且能抗解藥,尋常手段已難奏效。必須立刻以金針截脈,阻止毒性繼續蔓延,再設法逐一化解。但……過程兇險,雷堂主如今身體極度虛弱,恐難承受?!?
“衛公子,求您救救堂主!”那小頭目“噗通”跪倒,連連磕頭,“堂主是‘血煞堂’的主心骨,他若有事,兄弟們就全完了!只要有一線希望,您盡管施為!需要什么,赴湯蹈火,兄弟們也給您弄來!”
其余幾名守在一旁的“血煞堂”核心成員,也紛紛跪倒,虎目含淚。
衛塵扶起那小頭目,沉聲道:“諸位請起。雷堂主是我衛塵的朋友,我自當盡力。但有些話需說在前頭。此毒厲害,我亦無十足把握。施救過程中,雷堂主可能因承受不住而……即使暫時穩住毒性,后續解毒所需藥材,也極為罕見難尋,且需特殊煉制之法。你們需有心理準備?!?
“公子肯出手,便是天大的恩情!無論結果如何,‘血煞堂’上下,永感大德!所需藥材,便是龍肝鳳髓,兄弟們拼了命也去尋來!”眾人齊聲道。
“好?!毙l塵不再猶豫,對青荷、墨蘭道,“準備烈酒、熱水、干凈布巾、我的針囊,以及那套特制的金針。另外,將我帶來的那瓶‘九轉護心丹’,取三顆化水備用?!?
他又對衛平、衛安道:“守住門口,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擾。另外,立刻派人回竹心苑,將我書房內第三個紫檀木匣中,那幾包標注為‘祛毒散’、‘冰魄粉’的藥材取來,要快!”
眾人領命,迅速行動起來。
衛塵讓那兩名“血煞堂”的老人協助,將雷豹身上衣物盡數除去,只留貼身短褲。又以烈酒凈手,取出一把鋒利的小銀刀,在火上炙烤后,小心翼翼地刮去雷豹傷口周圍早已壞死的皮肉,直至露出顏色相對正常的血肉。每刮一下,昏迷中的雷豹身體便劇烈抽搐一下,但自始至終,未發出一聲痛哼,其堅韌意志,令人動容。
清理完傷口,衛塵取出最長最細的那套金針。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左手在雷豹胸前“膻中”、“巨闕”等數處大穴連點數下,以真氣暫時護住其心脈。同時,右手閃電般刺出第一針,直入雷豹左肩傷口上方三寸、毒氣蔓延前緣的“肩k穴”深處!針尖觸及那黑色毒氣的剎那,金針竟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微微顫動,針尾瞬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黑氣!
衛塵神色不變,手指捻動,將一縷精純的“神農真氣”渡入金針,與那入侵的毒氣針鋒相對,強行將其逼退一絲,并以金針為基,布下一道真氣場,暫時阻斷了毒氣向上蔓延的主要通道。
緊接著,第二針、第三針……衛塵出手如風,沿著雷豹左肩至左胸的經脈走向,在“臂”、“天府”、“云門”、“中府”等關鍵穴位,連續刺入九根金針,構成一個復雜的針陣,如同在黑色毒潮前筑起了一道堤壩,將瘋狂蔓延的毒氣死死鎖在左肩及上臂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