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墨蘭、阿福等人領命離去,分頭行動。竹心苑靜室內,衛塵獨對書案,案上攤開著那幾頁寫滿所需藥材名稱、特性、以及替代方案的紙,旁邊放著盛有毒樣和毒鏢碎屑的玉瓶玉盒。窗外天色陰沉,壓抑得令人窒息。
衛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梳理解毒思路。雷豹的性命,如今系于那五味主藥。然而,即便葉老、老鬼等人神通廣大,能在短時間內湊齊這些傳說中的藥材,也還需要時間煉制“焚蠱丹”和調配外敷內服之藥。而雷豹的身體,在“金針截脈”和“九轉護心丹”的支撐下,最多還能堅持三日。三日,是生與死的界限。
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尋找延緩毒性、爭取時間的辦法。
他再次拿起那枚毒鏢碎屑,在“洞微之眼”下仔細觀察。碎屑幽藍,質地非金非鐵,邊緣有細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螺旋紋路,透著一股邪異。他記得《神農武經》雜篇中,曾提及南疆某些部族,會用一種名為“藍紋鐵”的稀有礦石打造淬毒暗器,此鐵性陰寒,能鎖住毒性,延緩發作,但也讓毒性更加頑固難除。這碎屑,很像是“藍紋鐵”。若是如此……
他取來一碗清水,滴入一滴“冰魄粉”化開的藥液,再將毒鏢碎屑投入。只見碎屑入水,并無明顯變化,但周圍的水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極淡的冰藍色,水面甚至凝結出細小的冰晶。這證實了他的猜測,“藍紋鐵”性極寒,與“冰魄粉”同源,或許可以利用其特性,以毒攻毒,暫時“冰封”部分活躍的毒性,為解毒爭取更多時間!
但這需要極其精確的控制。用量少了,效果不彰;用量多了,寒毒疊加,可能直接要了雷豹本就虛弱的性命。而且,只能針對“藍紋鐵”鎖住的那部分“腐骨毒”基底,對“赤煉蛇毒”和“噬生蠱卵”效果有限。
“有勝于無。”衛塵下定決心。他立刻取來紙筆,寫下一張新的藥方,以“冰魄粉”為主,輔以“雪蓮芯”、“寒玉髓”等數味強效寒性藥材,配制成“冰封散”,外敷于雷豹傷口及毒素蔓延的邊緣,旨在暫時“凍住”最表層的毒性蔓延。同時,內服“九轉護心丹”和“祛毒散”維持生機,雙管齊下,或許能多爭取一到兩日時間。
他剛寫完藥方,青荷便匆匆返回,臉色并不好看。
“公子,葉老那邊有消息了。太醫院秘庫中,‘千年雪蛤’油脂確實還有存貨,但不足三錢,且是皇室御用珍品,動用需院正和宮內共同批準,流程繁瑣,最快也需兩日。葉老已親自去求見院正,但院正似乎……有些猶豫。至于‘地心火蓮’,葉老說只在古籍中見過記載,近百年無人得見實物,北地確有幾處活火山,但環境險惡,是否有此物,誰也不知。”
果然,最壞的情況。衛塵心中微沉。兩日,或許還能等。但“地心火蓮”虛無縹緲,指望不上。
“葉老可還有其他建議?”
“葉老說,若實在尋不到‘地心火蓮’,或可嘗試以‘赤陽果’、‘火精棗’等數種陽性熾烈的藥材組合替代,但效果必然大打折扣,且需調整整個解毒方案,風險更大。他已派人去查太醫院和幾位收藏大家手中,是否有這些替代藥材的存貨。”
“知道了。有勞葉老費心。”衛塵點頭,將剛寫好的“冰封散”方子交給青荷,“立刻按此方配藥,配好后速送‘血煞堂’,外敷于雷堂主傷處。記住,敷藥前需以烈酒擦拭傷口周圍,藥量寧少勿多,觀察反應。”
“是!”
青荷剛走,墨蘭也回來了,身后跟著氣喘吁吁的阿福。
“公子,老鬼那邊有回信了。”墨蘭語速很快,“他動用了所有關系,在云京及周邊黑市、拍賣行、南疆商行都放了消息。‘金線血藤’有一條線索,三年前曾在南疆‘鬼市’出現過,被一個神秘買家以天價購走,再無消息。‘七竅鳳凰花’……據幾個常年跑南疆的老行商說,此花只生長在南疆十萬大山最深處、瘴氣最濃的‘落鳳谷’,且百年一開花,花期僅三日,有兇猛異獸守護,采摘者十死無生,近五十年無人見過。至于‘血玉髓’……”她頓了頓,看了阿福一眼。
阿福擦了把汗,接口道:“東家,老鬼說,關于‘血玉髓’,他倒是聽到一個模模糊糊的消息。大概半個月前,確實有個行蹤神秘的南疆商人,在鬼市邊緣露過一面,手里似乎有‘血玉髓’的線索,開價極高,但只接觸了極少數人,很快又消失了。老鬼正在全力追查這個南疆商人的下落,但目前尚無頭緒。另外……”他壓低聲音,“老鬼還說,他感覺最近鬼市的氣氛有點不對,多了些生面孔,有些南疆口音,也有些北地口音,似乎在暗中打聽什么,特別是關于……關于咱們‘濟世堂’和公子您,還有前陣子西城某些‘東西’的去向。”
南疆商人?血玉髓線索?生面孔打聽“西城的東西”?衛塵眼神一凝。這很可能就是“血神教”派來追查“驢屎胡同”那箱邪物下落的人!他們也在找“血玉髓”?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告訴老鬼,繼續追查那個南疆商人的下落,不惜代價!若能找到,第一時間通知我。另外,讓他放出風聲,就說‘濟世堂’急需‘血玉髓’救命,愿以任何代價交換,包括……一些他們可能感興趣的‘消息’或‘物品’。”衛塵沉聲道。他想賭一把,賭“血神教”對那箱邪物的重視,賭他們愿意用“血玉髓”來交換線索,甚至賭他們可能會主動找上門。
“東家,這太冒險了!”阿福急道,“那些可是‘血神教’的妖人!萬一他們……”
“顧不了那么多了。”衛塵打斷他,“雷堂主等不起。按我說的去做,但要小心,不要暴露我們與老鬼的關系。另外,讓衛安從庫房取出的珍稀藥材,可有哪些對解毒可能有益的?”
墨蘭遞上一份清單:“‘赤陽果’有三枚,‘火精棗’有五顆,都是前番為完善古方高價收購的。另有‘百年血參’兩支,‘靈芝玉髓’一瓶,‘龍涎香’少許。其他多為溫補調理之藥。”
“全部帶上,我們去‘血煞堂’。”衛塵起身,“阿福,你留在這里,若有葉老、老鬼或任何關于藥材的消息,立刻派人到‘血煞堂’報我。”
“是!”
衛塵帶著墨蘭、衛平及數名黑麟衛,攜帶著“冰封散”藥材和那批珍稀藥材,再次趕往城西“血煞堂”。
“血煞堂”總堂內的氣氛,比清晨時更加低迷。雷豹依舊昏迷,敷了“祛毒散”和“冰魄粉”混合藥膏的中毒弟兄,痛苦似乎略有減輕,但無人露出喜色,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緩解。副堂主“黑鷹”戰死的消息已經傳開,這位以勇悍和忠誠著稱的漢子,是雷豹最得力的臂助,他的死,對“血煞堂”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加上傷亡慘重,人心惶惶,若非還有幾名核心頭目和衛平帶來的人勉強維持,恐怕早已潰散。
衛塵的到來,讓死寂的堂口有了一絲活氣。他顧不上安慰眾人,直奔雷豹床前。兩名“血煞堂”老人正在為雷豹更換傷口處的藥布,見到衛塵,連忙讓開。
衛塵檢查雷豹情況。“金針截脈”的針陣依舊穩固,黑色毒氣被死死鎖在左肩臂,但腫脹更加明顯,皮膚下的筋肉萎縮似乎也更嚴重了。敷上的“祛毒散”和“冰魄粉”混合物,對傷口周圍的黑色略有抑制,但效果微弱。雷豹的呼吸更加微弱,脈搏時快時慢,生機正在不斷流逝。
“準備‘冰封散’。”衛塵沉聲吩咐。
墨蘭立刻取出帶來的藥材,按照衛塵的方子,現場調配。她手法嫻熟,將“冰魄粉”、“雪蓮芯”、“寒玉髓”等藥材研成極細粉末,以無根水調和成一種散發著刺骨寒氣的淡藍色糊狀物。
衛塵親自動手,以烈酒再次清潔雷豹傷口周圍,然后取玉刀,挑起適量“冰封散”,均勻涂抹在黑色毒氣蔓延的邊緣,形成一道寬約兩指的淡藍色“冰帶”。藥膏觸及皮膚的剎那,昏迷中的雷豹身體猛地一顫,傷口處滲出的膿血似乎都凝滯了片刻。緊接著,眾人驚訝地看到,那黑色毒氣蔓延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了下來,甚至靠近“冰帶”的部分,顏色似乎都淡了一絲!
有效!雖然只是暫時的、局部的抑制,但這無疑是絕望中的第一縷曙光!周圍守著的“血煞堂”眾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此藥可延緩毒性蔓延,但每六個時辰需更換一次。期間需密切觀察雷堂主體溫、脈搏,若有寒戰、氣息驟弱等跡象,立刻停止敷藥,并以內服‘九轉護心丹’和‘赤陽果’煎水溫服抗衡。”衛塵對那兩名老人仔細叮囑。他又取出那三枚“赤陽果”和五顆“火精棗”,交給墨蘭:“以此二物為主,配以‘血參’、‘靈芝玉髓’,熬成‘續命回陽湯’,每隔兩個時辰,喂雷堂主服下一小碗,吊住陽氣,抗衡寒毒。”
“是!”
安排好這些,衛塵將“血煞堂”目前還能主事的幾名頭目召集到偏廳。這幾人身上大多帶傷,臉色悲憤而茫然。
“諸位,”衛塵開門見山,“雷堂主之毒,我已找到延緩之法,但徹底解毒,還需數味稀世藥材,正在全力搜尋。眼下‘血煞堂’傷亡慘重,強敵環伺,正是生死存亡之秋。諸位是雷堂主倚重的兄弟,當此之時,更需團結一心,穩住局面。”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名叫“鐵臂”的頭目咬牙道:“衛公子,堂主待我們恩重如山,只要能救堂主,您說怎么辦,我們就怎么辦!只是……黑鷹哥死了,好多兄弟也……外面現在傳,說‘血煞堂’完了,以前得罪過的人,還有‘黑骷會’那些雜碎,恐怕都會趁機落井下石。我們剩下的兄弟,傷的傷,散的散,實在……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另一名較為沉穩、名叫“老算盤”的賬房先生也嘆道:“堂中銀錢,之前大半用于撫恤傷亡弟兄和購買藥材,所剩不多。若是再有敵人來犯,或者官府借此由頭清查,我們恐怕……難以支撐。”
士氣低落,資金短缺,強敵虎視。這就是“血煞堂”面臨的殘酷現實。
衛塵沉吟片刻,道:“士氣之事,我來解決。銀錢短缺,我可暫借‘濟世堂’五萬兩白銀,用于撫恤傷亡、救治傷員、以及維持堂口日常運轉。至于外敵……”他眼中寒光一閃,“‘血神教’此番偷襲,旨在立威,短時間內應不會再來。但‘黑骷會’與林家勾結,林琥、崔三北上去向不明,需防其卷土重來,或煽動其他勢力趁火打劫。衛平!”
“在!”
“你立刻從黑麟衛中,抽調二十名好手,由你親自帶領,暫時進駐‘血煞堂’,協助防衛,整飭紀律。同時,在堂口外圍布置暗哨,監控一切可疑動向。若有敵情,可先發制人,但需留活口,查明來路。”
“是!”
“鐵臂,老算盤,”衛塵又看向那兩名頭目,“你們二人,暫代堂中內外事務。鐵臂負責整編剩余人手,輕傷者歸隊,重傷者集中救治,清點武備,加強巡邏。老算盤清點庫房、賬目,撫恤章程按堂中舊例,從優發放,銀錢我稍后讓人送來。陣亡弟兄的靈位,設于正堂,我要親自祭拜。”
“是!多謝衛公子!”兩人精神一振,連忙應下。衛塵的安排,條理清晰,既給了錢,又給了人,還明確了責任,讓茫然的眾人瞬間有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