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點五十,放學(xué)鈴響。
古民第一個沖出教室。他書包里只裝了晚上要做的作業(yè),其他書都塞在課桌里。他跑過操場,跑過教學(xué)樓,在實驗樓后的門房小屋里找到了秦老頭。
秦老頭沒在看門。他坐在屋里那張破藤椅上,面前的小方凳上擺著一個缺了口的白瓷碗,碗里有三枚硬幣。一枚一元,一枚五角,一枚一角。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在硬幣上,反著光。
“關(guān)門。”秦老頭沒抬頭。
古民回身關(guān)上門。門房里混雜著煙味、霉味和剩飯的味道。
“坐。”秦老頭指了指對面一張小馬扎。
古民坐下。目光落在碗里的硬幣上。
“你的錢,轉(zhuǎn)到賬戶了?”秦老頭問。
“轉(zhuǎn)了。明天到。”
“一千三。”
“是。”
秦老頭伸手,從碗里拈起那枚一元硬幣,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著,舉到古民眼前。
“這,是你的全部本金。一千三百塊。”他把一元硬幣放在方凳左邊。
他又拈起五角硬幣,放在中間。“這,是你第一次操作應(yīng)該用的錢。最多。”他手指在五角硬幣上點了點。
最后,他拈起那枚最小的一角硬幣,放在右邊。“這,才是你第一次操作真正應(yīng)該用的錢。如果按我的規(guī)矩。”
古民看著三枚硬幣。一元,五角,一角。他腦子里快速換算。一角,是130元。五角,是650元。一元,是1300元。
“第一次,只用一角?”古民問。
“錯了。”秦老頭說,“第一次,最好一分都不用。看。只看不買。看三個月,看明白漲跌規(guī)律,看明白自己心跳怎么跟著價格變,再看。”
“我等不了三個月。我爸等不了。”
“所以你會死。”秦老頭說得很平靜,“你現(xiàn)在心里想的是,一千三進去,最好明天就變兩千六,下星期就變五千二,下個月就夠手術(shù)費。對不對?”
古民沒吭聲。他確實這么想過。
“做你的春秋大夢。”秦老頭把一元硬幣拿起來,丟回碗里,當(dāng)啷一聲。“抱著這種想法進去,死得最快。一次追高,一次恐慌割肉,幾次手續(xù)費,本金就去掉三成。再來兩次,一半沒了。然后你想翻本,開始借錢,套信用卡,借網(wǎng)貸,然后……”他做了個砰然散開的手勢,“灰飛煙滅。”
古民后背發(fā)涼。
“那……用五角?”他看著中間那枚五角硬幣。
“用五角,是普通新手。知道不能全押,但還是太多。因為你會覺得,這只是‘一部分’,虧了不心疼。于是操作隨意,止損不堅決,賺點就跑。結(jié)果大概率是慢慢磨損,溫水煮青蛙,半年下來,五角變?nèi)牵€沒明白怎么死的。”
“只能用一角?”
“一角,是入門學(xué)費。是告訴你,你來市場是學(xué)習(xí)的,不是發(fā)財?shù)摹?30塊錢,虧光了,疼,但不會死。你能承受。用這130塊,去體會所有錯誤:追漲是什么感覺,殺跌是什么感覺,賣飛是什么感覺,套牢是什么感覺。把這些感覺刻在骨子里,比你看一百本書都有用。”
古民盯著那枚小小的一角硬幣。“可是,130塊,就算翻倍,也才賺130。太慢了。”
秦老頭笑了,這次是冷笑。“翻倍?你憑什么認為你能翻倍?就憑你看了一天k線?還是憑你需要錢?”
古民啞口無。
“今天第一課,就講三枚硬幣。”秦老頭把三枚硬幣重新排開,“記住三條鐵律。背下來。”
古民挺直脊背。
“第一條:倉位管理。在你有一萬塊之前,任何一次買入,倉位不得超過總資金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說,你現(xiàn)在一千三,第一次買,最多只能用390塊。這是我給你的上限。但我建議,你用130塊。”
“第二條:資金性質(zhì)。你這一千三是什么錢?是救命錢,是學(xué)費,是高壓線。所以,它必須極度安全。安全的意思不是不虧,而是虧多少你晚上還能睡著覺。按第一條,你最多能虧390塊。你睡得著嗎?”
古民想了想,搖頭。390塊,差不多是父親三天的止痛藥錢。他睡不著。
“所以,實際能投入的,是虧了你還能吃得下飯的錢。對你來說,可能就一百塊。這就是你的真實風(fēng)險承受力。別信那些測評,問你自己。”
“第三條:等待。股市百分之九十的時間,應(yīng)該空倉等待。等待那個你看得懂、賠率合適的時機。剩下百分之十的時間,才是操作。而操作中,百分之九十的時間,是持有,是忍耐波動。只有百分之十的時間,是關(guān)鍵的買入和賣出決策。記住了嗎?”
古民快速重復(fù):“倉位不過三成。只用虧得起的錢。九成時間等待。”
“嗯。”秦老頭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拍在方凳上。“打開。”
古民打開。筆記本很舊,紙張泛黃。里面用鋼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有手繪的圖表。字跡潦草,但工整。
“這是我很多年前記的。前面不用看。翻到中間,有張折頁。”
古民翻到折頁處。那里貼著一張剪報,已經(jīng)發(fā)黃變脆。標(biāo)題是:《是川銀藏:只吃八分飽》。
“念。”秦老頭說。
古民小心地念出聲:“……投資股票,就像吃鰻魚飯。吃得太飽,就想睡。賺得太滿,就會死。我的原則是,只吃八分飽。留下兩分,給市場,也給自己留條退路。……”
“看懂了嗎?”
“是說……不要貪心,不要想賣在最高點?”
“是,也不是。”秦老頭拿回筆記本,翻到另一頁。這頁是手抄的一段英文,下面有中文翻譯。
“這又是什么?”
“巴菲特的話。自己看。”
古民看去。英文他不太懂,看中文:“第一條原則:永遠不要虧錢。第二條原則:永遠不要忘記第一條原則。”
“這話人人都知道,”秦老頭說,“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當(dāng)成笑話。為什么?因為他們覺得,來股市就是冒險,怎么可能不虧錢?但他們錯了。巴菲特的‘不要虧錢’,不是指一次都不虧,而是指不要承受永久性的本金損失。一次大虧,可能一輩子翻不了身。所以,倉位控制、只用閑錢、等待時機,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守住這條底線:你可以小虧,可以慢賺,但絕不能大虧,絕不能死。”
古民感覺腦子里有些東西在串聯(lián)。三枚硬幣,倉位,等待,不貪心,不虧大錢。
“那……具體怎么選股?怎么看k線?”古民問出最實際的問題。
“今天不教那個。”秦老頭合上筆記本,“今天只教你怎么不死。招式可以慢慢學(xué),心法錯了,學(xué)什么招式都是找死。”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你爸手術(shù),還差多少?”
“五萬。”
“親戚借了多少?”
“口頭答應(yīng)六千,還沒到手。”
“還差四萬四。”秦老頭算了算,“靠你一千三,就算每次賺百分之十,也要做很多次,而且不能虧。不現(xiàn)實。”
古民眼神黯淡下去。
“但靠你自己,未必只有股市一條路。”秦老頭說,“你現(xiàn)在能做的,是兩件事同時進行。第一,用最小成本,在股市里學(xué),感受市場。第二,用你的時間和體力,去賺確定性的錢。送奶、發(fā)傳單、家教,什么都行。把本金慢慢做大。股市里,本金大小決定心態(tài)。一萬塊錢賺百分之十,是一千塊。一千塊賺百分之十,只有一百。但前者需要的心力和風(fēng)險,可能是一樣的。所以,先攢本金。”
“攢到多少?”
“至少一萬。有了三萬,心態(tài)會更穩(wěn)。但對你來說,先定個小目標(biāo):一個月內(nèi),把一千三變成兩千。不靠股市,靠你打工。”
“兩千……離五萬還是很遠。”
“那就繼續(xù)攢。同時,在股市里用那一百塊學(xué)費,學(xué)。等你本金到五千,股市里也摸到點門道了,再考慮加大投入。記住,財不入急門。越急,越容易踩坑。”
古民沉默。他知道秦老頭說得對。但父親等不起。他仿佛看到父親腿上傷口在惡化。
“你爸的手術(shù),最晚能等多久?”秦老頭忽然問。
“醫(yī)生說,一周內(nèi)最好。超過兩周,感染和并發(fā)癥風(fēng)險大增。”
“兩周……”秦老頭沉吟,“兩周,你打工最多賺一千。杯水車薪。”
他站起來,在狹小的門房里踱了兩步。“我有個辦法,能讓你短時間內(nèi),合法地,多弄點本金。但很累,而且看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