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鬧鐘在凌晨三點五十振動。
古民在黑暗中睜開眼。醫院陪護椅很硬,他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父親在旁邊床上發出壓抑的**,止痛藥效過了。古民沒開燈,摸黑起來,用棉簽蘸水給父親潤了潤嘴唇,低聲說:“爸,我去干活,很快回來。”父親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輕手輕腳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的衛生間用冷水抹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青澀的胡茬。他盯著自己看了三秒,轉身下樓。
送奶站離醫院兩公里。他跑過去,用了十二分鐘。天是墨藍色的,街上空無一人,只有環衛工掃地的沙沙聲。奶站門口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老板老張正在從冷庫里搬出一箱箱鮮奶。
“來了?今天五條線,一百二十戶。比昨天多二十戶,新接了西苑小區兩棟樓?!崩蠌埲咏o他一張打印紙,上面是手畫的簡略地圖和門牌號列表。“老規矩,六點半前送完。超時扣錢。”
“好。”古民接過地圖。五條線,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他快速看了一遍,在心里規劃順序。西苑小區在最西邊,而他的在東邊,如果先去西苑,折返回來會浪費大量時間。他需要重新規劃一條最優路線,讓總路程最短,且最后能回到奶站。
他拿出筆,在地圖背面空白處畫起來。把五個送奶區域抽象成五個點,估算點與點之間的距離。這不是數學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他必須找出相對最優解。他想起昨天秦老頭說的“概率”和“賠率”――在有限信息下做出最優決策?,F在,信息是地圖和時間,決策是路線。
三十秒后,他畫出新路線:從奶站出發,先送最近的東區兩棟樓,然后斜穿到北面的老居民區,接著向西直奔最遠的西苑小區,從西苑出來向南覆蓋新建的商住樓,最后回到東南角的奶站。這條路線像一個不規則的五邊形,但避免了回頭路。
“張叔,我按這個順序送?!彼巡輬D給老張看。
老張瞇眼看了看,“行啊小子,還會優化路線。去吧,注意安全,奶別打碎了?!?
古民把奶箱搬上租來的舊自行車后座,用麻繩捆緊。箱子上標著門牌號和奶品類型:純奶、酸奶、果味奶。他核對一遍,確認無誤,蹬上車出發。
凌晨四點十分,第一條街。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他需要爬樓。他提前把這一棟樓的五戶奶品按樓層順序排好,抓在手里,一口氣跑上六樓,再從六樓往下送,這樣下樓時空手,省力。送到三樓時,有一戶門口貼著紙條:“今日停奶,出差。”他記下,這瓶奶可以退回,折算成工資。
四點三十五分,第二條街。這里的路燈壞了,他靠手機手電筒照亮門牌。有一戶訂了玻璃瓶裝酸奶,需要回收前天的空瓶。但門口沒有空瓶。他等了半分鐘,猶豫是現在敲門還是標記問題。敲門可能吵醒客戶,被投訴會扣錢;不敲門,空瓶沒回收,這瓶新奶送出去,損失要自己承擔。他想起秦老頭說的“風險與收益”:敲門,風險是被罵,收益是完成流程;不敲門,風險是承擔一瓶奶的成本(約四元),收益是不得罪人。他決定敲門,輕聲敲了三下。門內傳來嘟囔聲,一個男人開門,睡眼惺忪,把空瓶塞給他,砰地關上門。風險發生,但可控。
五點整,第三條街。這里路況差,坑洼多,自行車顛簸得厲害。他放慢速度,小心避讓。但在一處轉角,后輪還是碾進一個小坑,車身猛晃,頂上一箱酸奶滑落。他急剎車,跳下來查看。一盒酸奶包裝角磕癟了,但沒破。他松了口氣,把箱子重新綁緊,這次多加了一道繩。這像倉位管理,一次意外波動可能導致損失,必須加固防御。
五點二十五分,第四條街,西苑小區。新接的線路,不熟悉。小區樓號排列混亂,他花了些時間才找到第一棟。送完這棟,他需要穿過中心花園去另一棟?;▓@小徑曲折,比走大路近,但黑暗且可能有狗。他選擇走大路,雖然多花兩分鐘,但確定安全。時間就是金錢,但安全是本金。不能為了節省兩分鐘,冒被狗咬或摔傷的風險,那會導致整條線路崩潰。
五點五十分,第五條街。天邊泛起魚肚白。早起鍛煉的人開始出現。他加快速度,最后幾戶。其中一戶是長期訂戶,門口奶箱上貼著一張便簽:“小伙子,以后每天幫我帶一份《晨報》,放奶箱里,月底一塊結錢,另加五塊跑腿費?!彼读艘幌?,隨即記下。這是增量收入,邊際成本幾乎為零(順手帶一份報紙),但每月能多賺一百五十塊。他需要記住這個需求,并確保每天執行。這就像發現一個低風險套利機會。
六點十五分,最后一瓶奶送完。他騎著空車回奶站。腿像灌了鉛,肺里火辣辣地疼。但路線優化成功了,比規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
回到奶站,老張正在給其他送奶工結賬。古民交回空箱和那張停奶紙條,老張清點后,遞給他三十塊錢。“今天不錯,沒出錯,還早。西苑那邊反饋怎么樣?”
“都送到了?!?
“行,明天繼續。還是五點線?!?
“張叔,西苑那邊兩棟樓,我看了看,如果從西門進,先送七號樓,再到五號樓,能少走三百米左右。明天我試試?”
老張抬眼看他,“你小子,心思挺活。行,你看著辦,別送錯就行?!?
古民點頭,收起錢。三十塊。他摸了摸口袋,昨天結余二百八,加上這三十,是三百一。距離三萬,還差兩萬九千六百九。
他蹬車回醫院。路上,買了兩塊錢的饅頭,一塊錢的咸菜。這就是他和父親今天的早餐。
六點四十,回到病房。父親醒了,正看著天花板。
“爸,喝點水?!惫琶穹銎鸶赣H,喂他喝水,又把饅頭掰碎,泡在熱水里,弄成糊狀,小心喂給父親。父親吞咽困難,吃得很慢。
“民子……你今天,還上課?”父親問。
“上。上午四節,下午三節。中午我去發傳單,晚上有個學生試聽家教?!惫琶窨焖侔才胖?,“姑下午會來替你一會兒,我去印家教廣告,晚上去試講。”
“別太累……”
“不累?!?
古民自己啃著冷饅頭,就著白開水。一邊吃,一邊打開手機。股票軟件彈出通知:他關注的那只*st金泰,昨天收盤1.38,今天開盤1.37,現在1.36,又跌了。他的模擬盤在1.40的成本價,已經浮虧。按照秦老頭“下降趨勢不買”的紀律,他不能補倉,反而應該考慮止損。但他還沒動,想再觀察。
他切換到自選股列表,另一只他劃分在“震蕩趨勢”的股票,今天突然放量上漲了四個點。如果他昨天按照“震蕩區間下沿買入”的策略,今天就有盈利。但他錯過了,因為昨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父親和打工上。
他感到一陣煩躁。機會在眼前流逝,而他被困在生存的瑣碎里,無法動彈。那種用全部本金賭一把的沖動,再次涌上來。1580元,如果抓住一個漲停板,就是158元。但更可能的是,抓住一個跌停板,損失158元。158元,差不多是他五天送奶的收入。
他關掉軟件,強迫自己不再看。秦老頭說得對,在達到穩定盈利的標準前,真金白銀進去就是送死。
上午的課,他勉強集中精神。數學老師在講函數單調性,他聽著聽著,忽然想到股票價格的單調性――上升趨勢,下降趨勢,不就是單調遞增和單調遞減嗎?只是股票的趨勢更雜亂,有波動。但核心數學思想似乎相通。他走神了,在筆記本角落畫下價格波浪的示意圖。
中午放學,他沒去食堂,跑到學校附近商業街發傳單。是一家新開奶茶店的促銷。要求站兩小時,每小時十元。他需要不斷對路過的行人說“新店開業,買一送一”,并遞上傳單。大多數人擺擺手走開,有人接了隨手扔地上。他需要彎腰撿起,否則督導看到會扣錢。
發到一半,一個熟悉的身影路過――是同班的李浩,家里開廠,平時用度闊綽。李浩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古民?你在這兒……打工?”
“嗯。”古民遞給他一張傳單,“新店開業,可以看看?!?
李浩沒接,上下打量他,“聽說你爸住院了?缺錢?”
“有點?!?
“嘖,不容易?!崩詈茝腻X包里抽出一張五十,遞過來,“拿著,當我請你吃飯?!?
古民沒接。“不用,謝謝。”
“嫌少?”
“不是。我有手有腳,能掙?!惫琶窭^續向其他路人發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