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頭先看收支記錄。看得很快,手指在那些數字上劃過。“洗碗,兩小時二十四塊。家教,兩小時六十塊。同樣兩小時,產出差一倍多。”
“但家教不穩定,洗碗穩定。”
“穩定,但天花板低。洗碗,你洗到死,一小時也變不出二十塊。家教,教得好,口碑出去,可以漲價,可以同時教更多學生,甚至可以錄課賣。”秦老頭看著他,“你在用體力換錢,這是最低效的。要用腦力,用技能,用杠桿換錢。”
“我沒時間慢慢積累杠桿。”
“所以你現在是混合策略。用體力活保證基本現金流不斷,用技能活尋求突破。這沒錯。”秦老頭翻到模擬盤記錄,“這周按新規矩,做了幾筆?”
“三筆。兩筆小賺,一筆小虧。總收益0.8%,最大回撤1.5%。”
“紀律執行了?”
“基本執行了。但有一筆,賣點提前了,少賺了兩個點。”
“為什么提前賣?”
“看到有利潤,怕跌回去。”
“嗯,人性。”秦老頭合上筆記本,“恐懼利潤回吐,是新手第二關。第一關是恐懼虧損。你過了第一關(知道止損),卡在第二關。”
“怎么過?”
“用規則代替情緒。設定明確的止盈規則。比如,盈利超過5%,回撤一半利潤就止盈。或者,跌破某條均線止盈。讓規則替你賣,而不是你的心跳。”
古民記下。
“現在,說正事。”秦老頭身體前傾,“你爸的手術費,還差多少?老實說。”
“最遲下周一。最低啟動資金一萬,現在還差四千多。周一前不可能湊齊。”
“你跟醫生談過了嗎?分階段手術的可能性?”
“談過。可以先做最急的清創和固定,費用大概八千。后續再籌錢做精細手術。”
“八千……你現在有多少?”
“五千四。明天理想情況能到六千。”
“還差兩千。”秦老頭手指敲著桌面,“兩千……借不到了?”
“親戚朋友借遍了。高利貸不能碰。”
秦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床邊,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子,走回來,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幾捆百元鈔票,舊的,用橡皮筋扎著。
“這里是一萬。”秦老頭說,“借你。利息按銀行定期算。兩年內還清。寫借據,按手印。”
古民呆住了。他看著那袋錢,又看看秦老頭溝壑縱橫的臉。“秦爺爺,您……為什么?”
“不為什么。我看你順眼,而且,我相信你能還上。”秦老頭語氣平淡,“但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這筆錢,只能用于你爸的手術和后續必要治療。不能挪作他用,更不能投進股市。我會不定期去醫院查賬。”
“第二,從今天起,你的模擬盤,我要能看到。每天晚上把交易記錄發我。我會告訴你哪里做對了,哪里做錯了。但我不保證教你能賺錢,我只保證教你不犯致命錯誤。學費,就是這一萬塊的利息。同意嗎?”
古民喉嚨發緊。他看著那袋錢。那是父親的腿,是希望。他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同意。”他說,聲音有點啞。
“寫借據。”秦老頭推過紙筆。
古民寫下借據:今借到秦建國人民幣壹萬元整,用于父親古建國醫療費用。借款期兩年,年利率3%,到期本息一次性還清。借款人:古民。日期。
他簽上名字,按了手印。秦老頭也按了手印,一人一份。
“錢收好。明天一早去醫院交費,安排手術。”秦老頭把袋子推過來,“記住,財不入急門。但有時候,門需要別人幫你推開。我推你一把,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謝謝秦爺爺。”古民站起身,深深鞠躬。
“別謝。這是交易。”秦老頭擺擺手,“你回去準備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是。”
古民拿起錢袋,很沉。他走出門房,夜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后背全濕了。
他沒有立刻回醫院。他走到操場邊的臺階上坐下,打開袋子,看了看里面的錢。都是一百元,舊舊的,但捆得整齊。他數了一遍,一萬,沒錯。
他給醫生打電話。“王醫生,手術費我湊到八千了,明天一早能交。能安排最早的手術嗎?”
“八千?你確定?”醫生有些意外。
“確定。先做清創和固定。”
“好,我安排明天下午第一臺。你明天上午九點前把錢交到住院部,簽手術同意書。”
“謝謝醫生!”
掛斷電話,古民看著夜空。星星很少,但有一顆很亮。
他拿出手機,登錄股票模擬賬戶。總資產:1,000,846.00。這是他模擬盤的本金和利潤。
他又登錄真實賬戶。總資產:0.00。他依然沒有動里面的一分錢。
秦老頭借給他一萬,解了燃眉之急。但代價是,他背負了債務,和更嚴格的監督。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必須更高效地賺錢,更努力地學習。送奶、洗碗、家教,不能停。模擬盤訓練,必須更認真。因為現在,他不僅要為父親的后續治療賺錢,還要為還這一萬塊錢賺錢。
他想起餐館后廚那個計時器。紅色數字,無情跳動。現在,他人生也掛上了一個更大的計時器:兩年,還清一萬本金加利息。
時間,變成了更具體、更沉重的壓力。
但他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標明確:賺錢,還債,學習,成長。所有雜念都被過濾,只剩下行動。
他站起身,向醫院走去。腳步比來時,穩了一些。
今晚,他可以暫時不用為明天的八千塊錢失眠了。
但明天之后,還有更多的八千,在等著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