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一點,古民結(jié)束了濱江小區(qū)的試講,從陳磊家出來。試講成功,家長當場預(yù)付了四周的課時費,每周兩小時,一共二百四十元。錢握在手里,是實的。
他沒有時間回家。下一個試講在下午兩點,地點在城東。中間有三個小時空檔。他蹬著自行車,趕到商業(yè)街的“老味道”快餐店。這是昨天發(fā)傳單時看到招小時工,他來應(yīng)聘,老板讓他周六中午來試工兩小時,時薪十二元,管一頓飯。
后廚逼仄,油膩膩的墻壁,地上滑膩。老板是個胖男人,系著臟圍裙,指了指水池邊堆積如山的碗盤:“兩小時,把這些洗完。洗干凈,擦干,擺好。碎一個扣五塊。計時器在那,自己按開始。”
墻上掛著一個老式廚房計時器,銹跡斑斑。古民按下按鈕,紅色數(shù)字開始跳動:020000。他套上過大的橡膠手套,打開水龍頭。水很燙,油污凝固在盤子上,需要用力刷。洗潔精刺鼻的味道混著食物餿味,直沖腦門。
他調(diào)整呼吸,開始建立流程。左邊堆臟碗,中間水池,右邊瀝水架,最后擦干擺進消毒柜。他發(fā)現(xiàn)有些碗里殘留的米飯硬結(jié)了,先刮掉再洗更快。有些盤子油輕,可以兩三個一起過水。他像優(yōu)化送奶路線一樣,優(yōu)化洗碗的動作順序,減少無效移動。
計時器的數(shù)字無情地減少。013000。他已經(jīng)洗完三分之一。手臂開始酸。腰也酸。蒸汽熏得他額頭冒汗。他想起秦老頭說的“專注當下”。現(xiàn)在,他的“當下”就是把這些碗盤洗干凈,換取二十四塊錢,以及一頓飯。這頓飯可以省下至少五塊錢午餐費。
他不能分心想父親的腿,想下午的試講,想股市模擬盤。一想,動作就會慢。動作慢,就可能洗不完,或者打碎碗。打碎一個,扣五塊,等于白干二十分鐘。
他強迫自己聚焦在手上的盤子。油污,洗潔精泡沫,熱水,沖刷,干凈。循環(huán)。
外面大堂傳來客人的喧嘩聲,點菜聲。有服務(wù)員撩開后廚簾子喊:“快點!沒干凈盤子了!”老板吼回來:“催什么催!新來的在洗!”
古民加快速度。手套太大,不方便,他脫掉一只,直接用手。水燙,油污粘手。但他覺得這樣效率更高。代價是手被燙紅,洗潔精燒得皮膚發(fā)緊。
010000。還剩一半。他估算速度,應(yīng)該能提前完成。但不能太快,以免出錯。穩(wěn)定比速度重要。這又像倉位管理,穩(wěn)定的小盈利,好過冒險的大賺大虧。
他繼續(xù)洗。腦子里卻不由自主閃過早上的試講畫面。陳磊那孩子,函數(shù)概念一團亂。他用了二十分鐘,畫了一張“函數(shù)家族圖譜”,把正比例、一次、二次函數(shù)的關(guān)系和圖像變化串起來,再用一道典型中考題演示如何拆解。孩子眼睛亮了。家長當場付錢。
那二百四十元,加上陳星的一百二十元,加上父親給的六百,加上今天洗碗的二十四,加上送奶的三十,加上可能的親戚借款三千……數(shù)字在他腦子里翻滾、加總、再減去手術(shù)費缺口。
缺口依然巨大。
003000。還剩最后一批。大部分是深口湯碗,難洗。他集中精力。這時,一個服務(wù)員端著一摞剛撤下來的臟盤子進來,嘩啦一聲放在他左邊。“還有這些,趕緊!”
古民看了一眼。至少二十個盤子,都沾著厚厚的辣椒油和牛油。這意味著他原計劃準時完成的目標受到意外沖擊。他需要調(diào)整,要么加快速度,要么延長工作時間。但老板說只試工兩小時,超時不算錢。
他快速評估。加快速度,可能因急躁打碎盤子,或者洗不干凈被扣錢。延長工作,意味著壓縮吃飯和趕往下個試講地點的時間,可能導(dǎo)致試講遲到,失去潛在客戶。兩害相權(quán),他選擇向老板申請延長十分鐘。
“老板,剛又來了二十多個重油盤子,兩小時可能洗不完。能加十分鐘嗎?我保證洗干凈。”
老板從灶臺那邊抬頭,看了一眼計時器。“行,洗完為止。但就十分鐘,多了一分鐘都不給錢。”
“好。”
古民重新投入。他不再追求每個盤子都洗到發(fā)光,而是確保肉眼可見的油污和食物殘渣去掉,達到“可使用”標準。時間有限,資源有限,必須妥協(xié)。這就像股市里,沒有完美的交易,只有權(quán)衡后的選擇。
001000。最后的盤子放進消毒柜。他關(guān)掉水龍頭,摘下濕透的手套,按下計時器停止鍵。顯示:020842。超時八分四十二秒。他洗凈手,走到老板面前。
老板檢查了一下洗好的盤子,又打開消毒柜看看。“還行。就是有幾個碗邊還有點漬,下次注意。今天算你兩小時。”他掏出二十五塊錢,“二十四塊工錢,加一塊錢飯補。飯在那邊,自己打,吃完把盤子洗了。”
古民接過錢。“謝謝老板。”
“明天中午還來不來?十二點到兩點。”
“來。”古民沒有猶豫。明天周日,他下午四點有個試講,兩點結(jié)束這里,趕過去來得及。兩小時二十四元,穩(wěn)定。
他走到員工飯區(qū)。一大盆白米飯,一盆清炒白菜,一盆土豆絲。他打了滿滿一碗飯,澆上菜,狼吞虎咽。飯菜味道一般,但熱乎,管飽。他邊吃邊看時間,十二點四十。他需要十二點五十出發(fā),騎車四十分鐘到城東試講地點,留出半小時準備。
十二點五十,他吃完,快速洗了自己的碗,跟老板打了聲招呼,沖出門。自行車在烈日下曬得發(fā)燙,他騎上去,雙腿沉重,但必須蹬起來。
下午一點三十,他提前二十分鐘到達第二個試講學(xué)生家。在樓下樹蔭里,他拿出筆記本,快速復(fù)習(xí)為這個初二女生準備的物理“力學(xué)重難點突破”資料。手還在微微發(fā)抖,是洗碗時長時間用力又泡熱水的結(jié)果。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深呼吸,調(diào)整表情,讓自己看起來精神、專注、可信。
試講還算順利。女生基礎(chǔ)尚可,但思路混亂。古民用“受力分析三板斧”幫她理清了一道滑輪組難題。家長覺得他方法清晰,但猶豫是否要換掉現(xiàn)在的培訓(xùn)班老師,只說再考慮,沒有當場決定。古民沒有強求,留下資料和聯(lián)系方式,禮貌離開。這個潛在客戶,轉(zhuǎn)化概率大概百分之五十。
下午三點,他趕到第三個試講地點,一個六年級男孩家。男孩很調(diào)皮,坐不住。古民用游戲化的方式講“追及問題”,畫出夸張的漫畫小人,總算吸引了孩子注意力。家長覺得他有耐心,方法活潑,適合孩子,但認為三十元每小時對小學(xué)內(nèi)容來說偏貴,希望能降到二十五。古民堅持三十,但答應(yīng)如果報一月以上,贈送兩次免費答疑。家長說要商量,周日回復(fù)。
下午五點,古民回到醫(yī)院。父親剛做完一次清創(chuàng)換藥,疼得臉色慘白,昏睡過去。姑姑在床邊守著。
“姑,親戚們的錢……”
“你二叔送了一千五過來。大舅給了八百。你大伯……給了五百。說就這些了,多了沒有。”姑姑拿出一個舊信封,“一共兩千八。說好的三千,還差兩百。你大伯說他手頭實在緊。”
“兩千八也行。”古民接過,厚厚一沓,各種面額都有。“謝謝姑。”
“你媽那邊……今天打電話,說感覺好點了,想出院。我勸住了。”
“不能出。錢我再想辦法。”古民把錢收好。現(xiàn)在總資金:原有2333+家教預(yù)付240+餐館工資25+親戚借款2800=5398元。
距離最低手術(shù)啟動資金一萬元,還差4602元。距離下周一,還有一天半。
他走出病房,在樓梯間攤開筆記本,重新計算:
現(xiàn)有資金:5398元
周日確定性收入:送奶30+餐館24+陳星家教120=174元
周日潛在收入:
1.初二物理女生試聽轉(zhuǎn)化(概率50%),若成,預(yù)付約240元。
2.小六男生試聽轉(zhuǎn)化(概率70%),若成,預(yù)付約300元(按每周2.5小時計)。
3.陳星家長承諾介紹的同事孩子(未知)。
理想情況最大收入:174+240+300=714元
理想總資金:5398+714=6112元
缺口:10000-6112=3888元
3888元。依然不可能在周一前湊齊。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像在爬一個光滑的陡坡,每一次努力向上挪一點,就往下滑更多。
手機震動。是秦老頭的短信,只有一句話:“晚上七點,門房。帶上你這周所有收支記錄,和模擬盤。”
古民回復(fù):“好。”
晚上六點五十,他處理完父親的事,趕到學(xué)校門房。秦老頭正在吃一碗清湯面,就著幾瓣蒜。
“吃了?”
“吃了。”
“坐。”秦老頭呼嚕呼嚕喝完面湯,抹了抹嘴,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舊筆記本。“你的記錄。”
古民遞上自己的筆記本,和手機上的模擬盤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