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元學(xué)費交完后的第二個周末，秦老頭在門房沒有教新東西。他讓古民坐在小馬扎上，然后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蒙塵的舊木箱。打開，里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摞用麻繩捆好的舊筆記本，邊角卷曲，紙頁泛黃。
“這些，是我過去三十多年記的。”秦老頭解開封繩，拿起最上面一本，吹了吹灰。“里面什么都有。行情圖，公司數(shù)據(jù)，交易記錄，賠錢后的咒罵，賺錢后的狂，還有…別人的話。”
他把筆記本遞給古民。“今天不講課。你自己看。隨便翻。有問題就問。看不懂的詞，圈出來。”
古民接過。筆記本很沉。翻開第一頁，是鋼筆寫的日期：1989年3月15日。那時候他還沒出生。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內(nèi)容：
“今日買入豫園商城，10股，每股98元。理由：聽說要發(fā)股票認購證，這東西稀缺。全是聽老劉說的，心里沒底。總感覺在賭。”
旁邊用紅筆批注，是后來加上的，字跡沉穩(wěn)許多：“第一次交易。完全聽消息，賭博。三個月后漲到300，沒賣，跌回100割肉。教訓(xùn)：靠運氣賺的錢，一定會靠實力虧回去。”
古民一頁頁翻下去。這本早期筆記雜亂無章，充滿情緒化的記錄：“今日大漲！老子果然是天才！”（批注：無知者無畏。）“又套住了，割不割？再等等…”（批注：等死。）“全倉殺入，成敗在此一舉！”（批注：找死。）
翻到中間，記錄開始變得有條理。出現(xiàn)了手繪的k線圖，標注買賣點。開始記錄交易金額、盈虧、手續(xù)費。情緒化的語少了，多了“今日按計劃買入xx，倉位10%。止損設(shè)xx。”“觸發(fā)止損，賣出。虧損x元。紀律執(zhí)行。”
一本本看下來，仿佛看到一個人從狂躁、貪婪、恐懼的賭徒，慢慢變成冷靜、節(jié)制、按規(guī)則行事的交易者。雖然仍有虧損記錄，但批注的口吻越來越平淡，像醫(yī)生在記錄病歷。
“秦爺爺，您這些批注…是后來加上去的？”
“嗯。每過幾年，回頭看看以前的自己，就像看個傻子。加批注，是提醒自己，別再犯同樣的傻。”秦老頭點了支煙，“你以后也要這樣。定期復(fù)盤，罵醒過去的自己。”
古民翻到最后一本，時間大約是五年前。里面的內(nèi)容變了。不再只有交易記錄，多了許多摘抄、粘貼的報紙剪報、打印的財務(wù)報表片段，以及大段大段的思考筆記。
有一頁，貼著一份發(fā)黃的《上海證券報》剪報，標題是《是川銀藏談投資：只吃八分飽》。旁邊秦老頭用紅筆寫著：“八分飽。留兩分給市場，也給自己。貪最后一口，往往吐出一桌。”
另一頁，貼著從《財經(jīng)》雜志剪下的文章片段，標題是《巴菲特：在別人貪婪時恐懼，在別人恐懼時貪婪》。秦老頭批注：“知易行難。恐懼時不敢買，貪婪時不舍得賣。人性是最大的障礙。用規(guī)則克服人性。”
再往后翻，古民看到了大量關(guān)于公司分析的筆記。雖然簡單，但已經(jīng)有了框架。比如一頁記錄著一家叫“萬科”的公司：
“1998年，營收xx億，凈利xx億。
毛利率xx%，凈利率xx%。
負債率xx%。
房產(chǎn)行業(yè)，有土地儲備，管理層看起來務(wù)實。
股價x元，市盈率xx倍。
思考：城市化剛起步，住房需求大。行業(yè)有前途，公司是龍頭。市盈率低于行業(yè)平均。可能是機會。
決策：觀察，等待調(diào)整。”
批注是：“后來漲了十倍。但買得少，拿不住。賺了點皮毛。教訓(xùn)：好公司也需要好價格，更需要足夠的倉位和耐心持有。”
古民看得入神。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股票背后的“公司”是什么。以前他看的只有k線和價格波動，現(xiàn)在，他看到了營收、利潤、負債率、行業(yè)、管理層這些詞。雖然不懂具體含義，但隱約感覺到，這才是更底層的東西。
“秦爺爺，這些…財報數(shù)據(jù)，怎么看？有什么用？”
“財報是公司的體檢報告。”秦老頭彈了彈煙灰，“k線圖是股價的體溫計，一會高一會低，可能是感冒，也可能是癌癥晚期。財報告訴你，這個公司身體到底怎么樣，心臟（現(xiàn)金流）強不強，肝臟（盈利能力）好不好，有沒有得絕癥（巨額虧損、資不抵債）。光看體溫計炒股，就像蒙著眼睛開車，遲早撞墻。”
“那…該怎么學(xué)看財報？”
“慢慢來。先從最簡單的幾個指標開始。市盈率（pe）、市凈率（pb）、毛利率、凈利率、負債率。知道它們大概什么意思，能用來比較公司貴不貴，健康不健康。但這都是后話。今天，先看這個。”
秦老頭從箱子最底層，拿出一個薄薄的、用塑料皮小心包裹的文件袋。打開，里面是幾十頁打印紙，裝訂整齊。封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致股東信》。下面一行小字：巴菲特，伯克希爾?哈撒韋，1996-2010（選摘）。
“這是我當年托人從香港弄來的，翻譯打印的。不全，但夠用了。”秦老頭把文件袋放在古民面前，“你的新作業(yè)：把這些信，通讀一遍。不要求全懂，但要把里面反復(fù)出現(xiàn)的話，劃出來，背下來。每周讀一封，然后來跟我講，你讀懂了什么，沒讀懂什么。這是比炒股更重要的事。”
古民拿起文件袋，很輕，但感覺分量很重。他抽出第一頁，是1996年信的開頭部分。英文原文和中文翻譯對照。他直接看中文：
“我們判斷一家公司經(jīng)營好壞的主要依據(jù)，取決于其股東權(quán)益報酬率（而非每股收益的成長）……”
股東權(quán)益報酬率？他看不懂。繼續(xù)往下。
“我們的投資組合持續(xù)保持集中、簡單的風格，真正重要的投資概念通常可以用簡單的話語來加以說明，我們偏愛具有持續(xù)競爭力并且由才能兼?zhèn)洹⒁怨蓶|利益為導(dǎo)向的經(jīng)理人所經(jīng)營的優(yōu)良企業(yè)……”
集中、簡單、持續(xù)競爭力、股東利益……這些詞跳進他眼里。他想起自己模擬盤那三只分散的、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波動劇烈的股票，臉有點發(fā)熱。
“在別人貪婪時恐懼，在別人恐懼時貪婪……”這句話又出現(xiàn)了。
他快速瀏覽后面幾頁。信很長，涉及公司管理、會計原則、投資案例、市場看法。語平實，但充滿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理性。沒有一句談?wù)搆線、技術(shù)指標、波段操作。通篇在講“生意”、“公司價值”、“長期”、“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