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上午八點半。縣一中高中部,逸夫樓前。
古民把自行車鎖在指定區域,背著書包,隨著人流走進教學樓。空氣里彌漫著新刷墻壁的涂料味、新書本的油墨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混雜著興奮與不安的躁動氣息。公告欄上貼著分班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很快在“高一(7)班”下面找到了“古民”。他記下教室位置:三樓,西側第二間。
他沒有立刻上樓。他轉身,騎上車,出了高中部校門,拐進一條小巷,又回到了他剛離開不久的初中部。今天初中還沒開學,校園里很安靜。他徑直騎到實驗樓后面的倉庫。
倉庫的門半開著。秦老頭正蹲在地上,用一把舊刷子蘸著機油,保養幾把生銹的鎖。旁邊放著幾個已經打包好的蛇皮袋和一個舊帆布行李卷。
“秦爺爺。”古民在門口停下。
秦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刷鎖。“報完到了?幾班?”
“七班。”
“嗯。還行,不是吊車尾的班。”秦老頭把刷好的鎖掛回墻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東西都收拾好了。學校說這倉庫要改成什么勞技教室,門房也換了人,下午就來交接。我該走了。”
古民這才注意到,倉庫里原本那些秦老頭的零碎家當――破藤椅、小方凳、舊電視、搪瓷缸、那堆筆記本的木箱――都不見了,應該都打進了那幾個蛇皮袋。這個他度過了無數個下午和夜晚、灌輸了最初也是最殘酷的財富認知的地方,即將清空,易主。
“您……去哪?”古民問。他發現自己對秦老頭知之甚少,除了知道他姓秦,當過門房,炒過股,虧過大錢,被一個老人救過。其他的,年齡、家人、住哪,一概不知。
“回老家。鎮上有個老房子,還能住。”秦老頭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城里待膩了,回去種點菜,清靜。”
古民沉默。他忽然意識到,秦老頭的“離開”,或許也和他有關。這個倉庫,這個門房的位置,見證了他從對股市一無所知到建立初步紀律的過程,也成了秦老頭傳授那些“不能見光”的經驗的隱秘課堂。現在,他升入高中,不再需要(或者說,不再方便)天天跑回初中部。秦老頭的“教學任務”,似乎也告一段落。離開,是一種得體的結束。
“那……以后……”古民有些語塞。他欠秦老頭三千塊錢,欠他無數個下午的教誨,欠他一份改變人生軌跡的恩情。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或者說,以秦老頭的性格,任何表達感激的話語都顯得輕飄。
“以后該干嘛干嘛。”秦老頭打斷他,走到一個鼓囊囊的蛇皮袋前,拉開拉鏈,從里面掏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長方體物件。他拆開報紙,露出那個古民熟悉的、裝著幾十年筆記的舊木箱。
秦老頭把木箱放在旁邊一個倒扣的破搪瓷盆上,打開。他沒有翻找,直接把手伸到最底層,摸索了一會兒,抽出一個用牛皮紙信封密封著的東西。信封很舊,但保存完好,沒有任何字跡。
“這個,你拿著。”秦老頭把信封遞給古民。
古民接過。信封不重,但能感覺到里面是紙質的東西,疊得整齊。“這是……”
“打開看看。”
古民小心地拆開信封封口。里面是兩張紙。第一張,是一份手寫的、字跡工整的“三維二元一念”體系概要。比之前秦老頭口頭傳授的要詳細得多,有名詞解釋,有簡易示意圖,有倉位配比的具體算式,甚至還有幾個“安全倉”股成本做成負數的模擬演算案例。第二張紙,是打印的,標題是《閱讀與思考進階書單》,列了二十多本書,分門別類:經典投資(巴菲特、費雪、林奇、索羅斯)、企業分析(財報分析、商業模式)、行為金融、宏觀經濟、歷史與傳記。每本書后面,秦老頭用紅筆標注了“精讀”、“泛讀”或“了解即可”,以及簡單的提示,比如“巴菲特的信,反復讀,讀到吐”、“費雪這本書,重點看‘閑聊法’和‘十五個要點’”、“這本書是騙錢的,但可以用來了解騙子怎么想”。
“這是……”古民抬頭,看著秦老頭。
“這是我那套玩意兒,和以后你自己該看的東西。”秦老頭彈了彈煙灰,“‘三維二元一念’,你現在還用不上。等你實盤資金過了三萬,模擬盤能穩定盈利一年以上,再拿出來琢磨。現在看也白看,看懂了也做不到,反而亂心。書單,有空就按順序看,沒空就挑著看。記住,看書不是為了照搬,是為了知道別人怎么想,然后形成你自己的東西。”
古民握緊信封。他知道,這比那三千塊錢借款,貴重無數倍。這是一個傳承。秦老頭把他用半生教訓換來的核心框架,和對未來學習路徑的指引,交給了他。
“秦爺爺,我……”古民喉嚨有些發堵。
“打住。”秦老頭擺手,示意他別往下說。“東西給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用好了,是你的造化。用砸了,也別怪我。路得自己走。”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你那三千塊錢,不急。按借條上寫的,兩年內還清就行。利息,看著給,不給也行。我不是靠那點利息活。但你得記住,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是信用。在市場上,信用比命值錢。”
“我一定還。”古民鄭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