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開學第一周,周六中午。古民結束“老味道”的洗碗工作,騎車回初中部。不是找秦老頭――秦老頭已經離開三天了。他是去找初中班主任劉老師,辦理團員關系轉移。
手續辦得很快。從辦公樓出來,路過實驗樓后面的倉庫。倉庫門敞開著,里面傳來搬動重物的聲音和陌生人的說話聲。那個熟悉的、堆滿雜物的空間正在被清空,幾個工人正在往外搬舊課桌和破損的體育器材。古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里面熟悉的角落――那個秦老頭常坐的破藤椅的位置,已經空了,只剩地上一圈經年累月壓出的痕跡。
“哎,那學生,讓讓!”一個工人扛著一塊破黑板出來。
古民側身讓開。他最后看了一眼,準備離開。這時,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腋下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從倉庫里間走出來,正在用手機通話。
“對,對,都清理了……廢舊物資處理清單我下午就報上去……嗯,您放心,賬目肯定清清楚楚,該賣廢品的賣廢品,該入庫的入庫……好,好,李校長再見。”
男人掛了電話,抬頭看見古民?!巴瑢W,有事?”
“沒,路過?!惫琶裾f。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又瞥了眼他手上還沾著點油污的袖子(洗碗時濺到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審視和了然的表情?!芭?,你是……以前常來找老秦的那個學生吧?古……古民?”
古民一愣?!澳J識我?”
“老秦提過。說他教了個學生,腦子活,肯吃苦,家里……不容易?!蹦腥俗哌^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手上,擦擦。”
古民接過,擦了擦袖子?!澳恰?
“我姓陳,陳國棟。原來管后勤倉庫的,現在這塊地要改造,我過來盯著點?!标愔魅握f著,看了看手表,“你來找老秦?他走了,回老家了?!?
“我知道。我來辦轉團關系?!?
“嗯?!标愔魅吸c點頭,又看了看倉庫里面忙碌的工人,似乎在想什么。他忽然壓低聲音問:“老秦走之前,跟你……說過什么沒有?關于倉庫里的東西?”
古民心里一動,搖頭。“沒說什么。就是把他的東西都打包帶走了?!?
陳主任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笑了,拍拍他肩膀?!皼]說什么就好。老秦那個人,怪,但人不壞。教了你點東西?”
“……教了點。”古民謹慎地回答。
“股票?”陳主任直接問。
古民沒承認也沒否認。
陳主任又笑了,這次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那玩意兒,水深。老秦自己都差點淹死。不過,他教你那些,是虛的??磌線,猜漲跌,跟賭大小差不多。我這兒,倒有點實在的東西,你想不想看?”
“實在的東西?”
“嗯,看賬本?!标愔魅闻牧伺囊赶碌墓陌安皇枪善辟~,是生意賬。真的,假的,明的,暗的,一筆一筆,怎么進來,怎么出去,怎么把死的變成活的,把虧的做成賺的。比那些紅綠線實在多了?!?
古民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秦老頭筆記本里那些關于公司、財報的片段,但也想起了父親工地老板劉建國跑路后留下的爛賬?!翱促~本……能看出什么?”
“看出人性,看出規則,看出錢是怎么在人心里、在紙縫里流來流去的?!标愔魅巫笥铱纯矗と硕荚诼耦^干活,沒人注意這邊?!白?,這兒亂,去我那邊辦公室坐會兒,喝口水。反正你下午也沒事吧?”
古民確實沒事。下午的家教安排在三點。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主任的辦公室在后勤樓二樓,不大,但整潔。一張舊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柜。墻上掛著“倉庫管理規定”和“消防安全責任圖”。陳主任給古民倒了杯水,自己坐到椅子上,打開那個黑色公文包,從里面拿出幾本厚厚的、裝訂起來的賬本,不是新的,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這些,是我管倉庫這幾年,經手的一部分‘特殊’物資的臺賬?!标愔魅畏_其中一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寫條目,“你看,這是前年的一批‘教學實驗耗材’,標的是‘化學試劑、玻璃器皿’。實際上呢?”
他手指往下劃,點到幾行用紅筆淡淡圈過的記錄:“這批貨,采購價是三萬二。但實際上,里面有將近八千塊的貨,是臨期或者輕微瑕疵的。供應商跟學校某個領導有點關系,以次充好,報高價。我們倉庫收貨,照單全收?!?
“那……不是虧了?”
“虧?”陳主任笑了,“賬面上當然虧。但東西到了倉庫,就是我說了算。這些臨期試劑,保質期還有三個月。我找了另一家鄉鎮中學的后勤,他們經費緊,不挑。我把這批貨,按采購價的六成,轉給他們了。四千八。錢不走學校公賬,私下結的?!?
“那剩下的……”
“剩下的正常貨,價值兩萬四,還在庫里。但賬上,這批貨的總價值還是三萬二。年底盤庫,東西對得上,金額對得上。沒人會去查每瓶試劑的生產日期?!标愔魅魏仙线@本,又打開另一本,“再看這個,去年的一批‘學生課外活動用品’,籃球、排球、跳繩什么的。采購單上,高級比賽用球。實際上,混了三成普通訓練球。差價,大概兩千?!?
“這筆也……”
“這筆沒動。因為體育組那個組長不好糊弄,他認得貨。所以,我就把這三成普通球,跟另一批‘體育器材維護耗材’(里面有些東西根本用不完)一起,打包賣給校門口那個體育用品店了。人家翻新一下,當二手貨賣。我拿一千五?!?
“學校不知道?”
“學校只要賬平,東西在庫里‘有’,就行了。至于這些東西是躺著睡覺,還是稍微流動一下,產生點‘額外效益’,沒人關心。只要不出事,不短少,就是管理有方?!标愔魅握f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古民聽得后背有點發涼。這和他理解的“賬本”完全不同。這不是記錄,是變形,是魔術。把一筆死的支出,通過時間差、信息差、質量差,變出活的現金。
“陳主任,您跟我說這些……不怕我說出去?”
“說出去?”陳主任笑了,帶著點嘲弄,“跟誰說?說倉庫主任把臨期試劑賣了?證據呢?賬是平的,貨單是齊全的,錢沒進我個人口袋――至少明面上沒有。那些轉賣的錢,用在哪兒了?補貼倉庫值班人員的夜班費了,給搬運工發高溫補貼了,逢年過節給后勤的弟兄們弄點福利了。每一筆都有簽收,合理合規。你能說什么?說陳主任搞活了倉庫積壓物資,提高了資產使用效率,還改善了員工福利?”
古民啞口無。賬是平的,錢有去處,事情做了,看起來似乎……沒什么大問題?甚至像陳主任說的,是“搞活了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