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四點。氣溫三十一度。出租屋像一口悶濕的鍋,墻壁吸飽了白天的熱氣,緩慢地、持續地往外釋放。父親穿著背心,坐在唯一一張舊藤椅上,受傷的腿架在矮凳上,額頭和脖頸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他手里拿著一張舊報紙,慢慢地扇著,扇出的風也是熱的。母親靠在門框邊,臉色蒼白,呼吸比平時更粗重一些,車間粉塵和高溫讓她的咳嗽在白天也頻繁起來。她看著窗外灼熱的陽光,眼神疲憊。
古民放下書包,里面裝著剛取出的八百元現金。他從“家庭健康與尊嚴基金”里動用了這筆錢。這是過去兩個月,從三條現金流凈利潤中,按“三三三”鐵律分配后,累積起來的。原本計劃是等攢到六千元一起用,但連續一周的高溫,和母親夜里越來越無法平復的咳喘,讓他改了主意。
“爸,媽,”他開口,聲音在悶熱的空氣里有些發干,“我找了臺二手空調,格力的,1.5匹,賣家說用了三年,拆下來保養過。談好了,包安裝,八百塊。安裝師傅等下就到。”
父親扇風的動作停下了。母親猛地轉過頭,看著他。“八百?哪來那么多錢?空調?我們這兒用不著……”她的聲音急促,帶著慣性的拒絕和心疼。
“媽,晚上太熱,你睡不好,咳得更厲害。爸腿也怕熱,出汗多不舒服。”古民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錢是我攢的,不影響爸手術的錢。空調是二手的,但能用。夏天還有好幾個月,裝上了,大家都舒服點。電費我算過,開睡眠模式,一晚上也就兩度電左右,一塊多錢。我們承受得起。”
他把“承受得起”幾個字說得很重。這是他從“三三三鐵律”里學到的――在滿足了“生存發展金”(基本生活、債務、手術預備)的最低要求后,“進攻儲備金”中的一部分,可以也應該用于改善性的、能切實提升生活質量、降低長期健康風險的投資。裝空調,在他看來,就屬于這類投資。它不產生現金回報,但能降低母親病情惡化(進而導致更大醫療支出)的風險,能讓父親休息得更好,能提高全家人的睡眠質量和精神狀態,這些是隱性的、但極其重要的“回報”。
父親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復雜。有驚訝,有愧疚,也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松動的跡象。這悶熱,這汗水,這無法安睡的夜晚,他受夠了。但他不能說。
母親還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看著兒子平靜但不容商量的表情,又看了看丈夫額頭的汗和被汗水浸濕的背心,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倒水。“那……安裝費貴不貴?別讓人坑了。”
“不貴,包含在八百塊里了。賣家介紹的師傅,靠譜。”古民說。他其實做了功課。在本地二手交易平臺和維修論壇蹲了幾天,對比了不下十臺二手空調的信息,了解了大致的市場價、常見品牌和型號的優缺點、以及安裝的貓膩(比如故意說管子不夠長要加錢、高空作業費亂收)。他選的這臺格力1.5匹,賣家是個換新機的家庭,有購買發票和移機記錄。他砍價到七百五,但堅持要包安裝和一年非核心部件保修,最終八百成交。師傅是賣家用過的熟人,評價尚可。
下午五點,安裝師傅騎著三輪車來了,一個皮膚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帶著全套工具和一個看起來挺新的室外機。師傅話不多,檢查了古民家的外墻和窗戶,確定了安裝位置。“小伙子,你這家外墻有點麻煩,支架要打膨脹螺絲,墻體老了,可能不太好打。管子長度勉強夠,但要多繞一點,加收五十材料費。”
古民心里早有預案。“師傅,我們談好包安裝的。管子繞一點正常,材料費不能加。墻體您試試,真打不了我們再商量。但咱們按事先說好的來。”
師傅看了他一眼,大概沒想到這個學生模樣的孩子這么清楚行規,也沒多糾纏。“行,先裝。打不了再說。”
安裝過程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沖擊鉆的聲音震耳欲聾,灰塵彌漫。父親坐在里屋,沉默地看著。母親在廚房準備晚飯,不時擔憂地望一眼窗外。古民守在旁邊,給師傅遞水遞煙(用“即時燃料金”買的廉價煙),盯著每一個步驟。他不懂技術,但他知道態度――表達關注,減少對方糊弄的可能。
室外機掛上外墻時,夕陽正濃,將天空和破舊的樓房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師傅滿頭大汗,測試了機器。冷氣從出風口緩緩吹出,帶著新機器才有的、微弱的塑料味,很快,屋里的悶熱開始被一絲涼意驅散。
“沒問題,制冷挺好。遙控器給你,說明書在塑料袋里。有問題打我電話,一年內小毛病免費看。”師傅收拾工具,接過古民遞上的八百元現金,蘸著口水點了一遍,塞進兜里,騎上三輪車走了。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室外機低沉的運行聲,和室內機均勻送風的聲音。溫度在緩慢而堅定地下降。父親停止了扇風,伸手感受著出風口的風,表情有些怔忪。母親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把肺里積攢了一整天的燥熱和黏滯都呼出去。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臺略顯陳舊、但擦拭得很干凈的室內機,眼神里有茫然,有不安,也有一絲極其微小的、不敢置信的放松。
“媽,晚上睡覺可以開睡眠模式,定個時,省電。”古民調節著遙控器,“也…別開太冷,你身體受不了涼。”
“嗯。”母親低低應了一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絢爛但已不灼人的夕陽。黃昏的光線透過窗戶,給屋里的一切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與室內漸漸彌漫的涼意形成奇異的對比。
父親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多少錢…一度電來著?”